他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大约七八岁的时候,父亲带他去乡下过暑假。晚上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满天都是密密麻麻的星星,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从天的这一头流到那一头。他问父亲:“那些星星离我们有多远?”父亲说:“很远很远,有些星星的光要走几万年才能到我们眼睛里。”
几万年前的光,落在今天的眼睛里。隆复生当时觉得这太神奇了,兴奋得一夜没睡,趴在窗台上看了又看。
如今他拥有了比当年大一百倍的房子,却再也没有趴在任何一扇窗户前看过任何东西。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拼搏,所有的熬夜和应酬,本质上都只是在做一件事——用一座更大的牢笼,替换上一座牢笼。
二 镜湖遇见
周六清晨六点,隆复生被生物钟叫醒。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自然醒了,身体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到了固定的时间就会自动启动,不管它是否需要休息。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数了数上面有多少颗水晶——一千三百二十七颗。他买这盏灯的时候,销售说这是意大利进口的,每一颗水晶都是手工切割的。他当时花了几十万买下它,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一次。
今天是周六。通常情况下,他会去公司加班,或者约人打高尔夫。但今天,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上周秘书无意中提过的一个地方——“镜湖”,西郊的一个小型人工湖,据说风景不错,周末可以去走走。
他换了身运动服,开上车,跟着导航出了城。
越往西开,城市的气息就越淡。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田野,田野变成树林。空气里多了一种久违的、清甜的味道,像是割过的青草混合着泥土的腥气。隆复生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台很久没有开过窗的电脑,终于有了一点点呼吸的空间。
镜湖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与其说是一个湖,不如说是一个大一点的水塘。但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和游鱼。湖的四周种满了垂柳,初秋时节,柳叶还是绿的,只是边缘微微泛黄。湖边有几张石凳,一两个晨练的老人,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隆复生在湖边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跑这么远来看这么个不起眼的小湖,简直有些荒唐。但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
水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清凉的水汽。几条小鱼在水草间穿梭,偶尔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他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没有手机响,没有邮件需要回复,没有人在等他做决定。时间好像变成了一条缓慢流淌的河,而他只是一块被河水冲刷的石头。
“这里的鱼很笨,是不是?”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隆复生转过头,看见一个老人正蹲在湖边洗手。老人大约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衬衫,裤腿上沾着泥巴,脚上是一双老北京布鞋。他的头发花白但浓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深一道浅一道,却看不出愁苦,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舒展。
隆复生愣了一下:“什么?”
老人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笑着说:“我说这里的鱼很笨。你看它们,什么都吃,连我洗手掉下去的肥皂沫都抢着吃。不像城里的鱼,钓上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钓上来,精得很,吃饵料都要先试三遍。”
隆复生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比喻倒是新鲜。
“您是住在这附近吗?”他问。
“也不算附近,往北走两里地,有个村子,我在那儿租了个院子。”老人指了个方向,“你呢?从城里来的吧?”
隆复生点点头:“开车过来的,大约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老人挑了挑眉毛,“为了看这么个小水塘?”
“有人跟我说这里风景不错。”
老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自在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古玩,在掂量它的年代和价值。隆复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那种不自在里没有敌意,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温和。
“风景不错是不错,但你一个小时就看完了。”老人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隆复生本来想说他要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动。
“我以前有个朋友,”老人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晨风里迅速散开,“是个很有钱的人,跟你差不多,西装革履,开好车,住大房子。有一天他来找我,说他失眠了三个月,吃了各种药都不管用,问我怎么办。我说,你把你的房子卖了,把车卖了,把钱都捐了,你就能睡着了。他以为我开玩笑,骂了我一顿就走了。”
老人顿了顿,吸了一口烟:“过了半年,他又来找我,瘦得像根竹竿,眼圈黑得像熊猫。他说他还是睡不着。我又说了一遍同样的话,他又骂了我一顿。后来我们再也没见过。我不知道他现在睡着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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