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喝声响彻晨风,喧闹的街道瞬间死寂。所有议论戛然而止,众人屏息凝神,有人张口忘记闭合,有人呼吸骤然停滞,悬在半空的脚步僵在原地,全场鸦雀无声。
众人视线自上而下扫视榜单,看到末等、三等、二等,接连不见姓名,不少人心神愈发慌乱。有幸上榜者瞥见低微名次,喜色转瞬消散;落榜之人血色瞬间褪去,身形摇晃,脊背骤然塌陷,宛若被抽走精气神。
榜单顶端鎏金大字赫然醒目:府试案首:林小阳。
短暂的凝滞过后,震天的欢呼轰然炸开。
“是榜首!第一名!”
“八岁稚童拿下秀才案首,真是千古奇事!”
“果然身怀实学,神童之名绝非虚传!”
喝彩声响彻长街,百姓书生拍手欢呼,不少人激动原地跃起,互相拍肩庆贺,满面皆是荣光。
一众老童生僵在原地,双目圆睁嘴巴大张,浑身僵直如同被定住身形。脸上的轻蔑嘲讽一点点褪去,铁青羞愧爬满面庞。他们喉咙滚动干涩难咽,嘴唇反复抽动却发不出言语,满心憋屈无处宣泄。众人攥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垂首缩肩,狼狈退向人群后方,再也不敢抬头张望。此前所有讥讽揣测,此刻尽数化为巴掌,狠狠打在自己脸上。
一名衣衫破旧的书生仰头大笑,眼角渗出热泪,高声慨叹:“我辈苦读十数载,不及稚子八春秋,今日总算大开眼界!”
喜讯飞速传遍全城,报信兵翻身上马,马鞭甩出脆响,骏马扬蹄疾驰出城,尘土一路飞扬,直奔县衙而去。
县衙书房之内,县令项令身着官衫端坐窗边。桌上温着米酒,壶口飘出缕缕白气,油炸花生与酱瓜整齐摆放。
这三日他表面照常处理公务升堂断案,实则心神恍惚。文书上的字迹映入眼帘,却始终无法入脑,坐立难安之下,座椅仿佛遍布尖刺。
外人皆称赞他慧眼识珠,唯有项令心知肚明。当初县域童生考试,应试孩童寥寥无几,考卷质量平平。那日他阅卷困倦,打了个哈欠揉动双眼,随手翻到林小阳的试卷,只因卷面整洁字迹端正,一时兴致随口定下县考头名,又顺势将孩童收为弟子,不过是想借着神童名号彰显县衙教化功绩。
他从没想过这名普通孩童能展露惊世才华,谁也未曾料到,当初随性的一次抉择,竟让他捡到一位绝世奇才。
这几日项令心绪翻涌,回想过往便后背发凉,暗自庆幸当初的机缘巧合,转念又为即将到来的结果心神躁动。批阅公文时笔尖停滞,墨汁晕染纸面也浑然不觉;酒杯反复拿起放下,踱步窗前手指绞缠,满心忐忑无处安放。
他指尖摩挲陶制杯沿,垂着眼眸压住心底焦躁,正要举杯饮酒。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从院外传来,衙役猛地撞开房门,门板撞击墙壁不停晃动。
衙役满头大汗,赤红着脸大口喘息,快步冲到屋内跪地请安,额头汗水浸湿衣袖,眼中满是狂喜:“大人!天大的喜讯!”
项令手腕骤然定格,酒杯停在唇边,他身子猛地前倾险些跌倒,单手撑住桌沿稳住身形,双眼骤然睁大,急促开口:“速速道来!”
“府试放榜,您的弟子林小阳夺得秀才案首,力压一众成年学子独占鳌头!”
话音落下,项令浑身僵住,瞳孔反复收缩扩张,震惊席卷全身。他手心一松,陶杯坠落地面碎裂开来,酒水浸透青砖,他却浑然不觉,怔怔盯着报信的衙役,喉结干涩滚动。
数息之后,畅快的大笑冲破喉咙,声响震得屋中器物嗡嗡震颤。他眼角挤出深深纹路,双颊泛红,笑意抑制不住地在脸上蔓延。抬手重重拍向桌案,桌面碗筷震动弹跳,花生滚落桌面。
狂喜之下,项令起身提壶倒酒,酒水满溢流淌也无心擦拭,接连举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脖颈渗入衣襟。他褪去平日为官的沉稳,大步在书房来回踱步,脚步厚重踩击青砖,嘴角咧至耳根,满心的欢喜再也无法掩藏。
“真是天降好运!当初县域阅卷,我不过随手批阅试卷,见卷面清爽便定下名次,收他为徒也只是一时兴起!”项令拍着大腿感慨万千,眼神明亮满是庆幸,“我从未期许他能大展宏图,万万没想到,随手收下的徒弟,八岁便能拿下府试第一!”
“无数读书人寒窗半生一无所获,我足不出户,便白白收下一位神童弟子!”他捋着胡须昂首挺胸,眼底暗藏算计,“此事传开,我的声名必将响彻周边州县,政绩声望节节攀升,仕途进阶指日可待。半生为官勤勉操劳,竟不及当初一次随性阅卷,此生已然无憾!”
平复心绪后,项令收敛亢奋,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平宣纸,压好镇纸饱蘸浓墨。笔尖飞速划过纸面,他眉眼凝重低声默念,字字句句皆是叮嘱。
写完书信,他俯身吹干湿墨,逐字审阅过后将纸张折叠整齐,郑重交到衙役手中。
“即刻快马送信至府城,不得延误。”项令目光坚定,“转告林小阳,此番夺魁皆是他自身天资勤勉。年少成名切忌浮躁自大,无需急于返乡,安心留在府城修习。一月之后科考将至,令他摒除杂念潜心备考,未来必定前程似锦。”
衙役躬身领命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庭院中骏马嘶鸣消散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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