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语林地”的寂静是活的。那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无数声音被扭曲、拉长、打碎后混合成的、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如同收音机调到了不存在的频率。树叶的摩挲声像窃窃私语,风声像遥远人群的哭泣,脚下枯枝的断裂声则像骨骼碎裂的轻响。
雾气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足十米。卢卡斯和塞莉娅肩扛着拖橇绳索,在盘根错节的树木和湿滑的苔藓间艰难前行。维克托颈侧的绿光是唯一的灯塔,稳定地闪烁着,穿透浓雾,映照着两张疲惫而紧绷的脸。
拖橇很重。每一次拖动,都牵扯着卢卡斯的伤口和塞莉娅的神经。林间的空气沉重粘稠,带着腐烂和某种甜腻花香的味道,令人昏昏欲睡,却又本能地感到不安。
“听到什么了吗?”塞莉娅突然低声问,她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模糊。
卢卡斯侧耳倾听。除了那背景噪音,似乎……真的有声音。很轻,很飘忽,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极远处呼唤他的名字。“卢……卡斯……” 是女人的声音,温柔,熟悉……是母亲?不,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几乎没有印象。但这声音……带着格雷家族血脉中那种奇异的共鸣感。
“别听。”塞莉娅急促地提醒,她的暗紫色眼眸警惕地扫视四周,“是幻觉。林地在捕捉你记忆深处的碎片,制造幻听。坚守本心。”
卢卡斯咬牙,强迫自己忽略那若有若无的呼唤,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湿滑的地面和肩头沉重的拖拽感上。
但声音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声音。有女人的呼唤,有男人的叹息(是祖父伊莱贾?),有孩子的笑声(不存在),还有……维克托的声音?冷静地分析着:“左转,避开那片沼泽。” 不,维克托在拖橇上昏迷,不可能说话。
“塞莉娅,你听到了吗?”卢卡斯忍不住问。
塞莉娅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听到了……很多。威廉的声音……在叫我‘妹妹’……还有……地窖里那些仪器的嗡鸣……黑曜石士兵的惨叫……夜行工程师的金属摩擦声……它们在混在一起……” 她紧握绳索的手指节白白,“而且……觉觉也开始扭曲了……”
卢卡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浓雾中,树木的轮廓似乎在缓缓蠕动、变形,有些看起来像人形,有些则变成了扭曲的、布满眼睛的肉块,但当他凝神细看时,又恢复了原状。是光线和雾气造成的错觉?还是林地已经开始影响他们的视觉?
拖橇上的维克托,颈侧的绿光忽然急促闪烁了几下!
“维克托在预警!”塞莉娅低呼,“前方有东西!”
几乎同时,卢卡斯也感觉到了——一种冰冷的、滑腻的、如同实质般的恶意,从前方的雾气中弥漫开来,锁定了他们。不是生物,不是能量体,更像是一种凝聚的、充满恶意的意念集合。
雾气翻涌,渐渐凝聚出几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它们没有五官,身形不断变化,时而像他们认识的人(卢卡斯看到了诊所里那个打碎花瓶的吸血鬼客户的轮廓,塞莉娅则看到了某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时而扭曲成无法名状的恐怖形态。它们缓缓飘近,无声地张着“嘴”,仿佛在吮吸着什么。
“噬忆妖……它们来了。”塞莉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被窥视、剥离的极度不适感,仿佛自己最私密的记忆和情感正在被这些无形的存在一点点舔舐、品尝。
“别看它们!别想任何事!集中精神,想……想我们的目标!想‘回声谷’!想必须让维克托醒过来!”卢卡斯吼道,同时加快脚步,试图拖着沉重的拖橇从这些无形怪物的缝隙中冲过去!
但那些“噬忆妖”似乎能感知到他们的情绪波动。卢卡斯越是焦急、越是抗拒,那种被窥视、被剥离的感觉就越强烈!一些他拼命想要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诊所被猎犬攻破的瞬间,地窖中按下红色按钮的手指,维克托能量耗尽倒下的身影……这些画面仿佛被“噬忆妖”从他脑海中强行抽出,放大,扭曲,变成更加绝望、更加恐怖的幻象,反过来冲击他的意识!
“不……不要……”塞莉娅发出痛苦的呻吟,她似乎看到了更可怕的景象——威廉在实验台上痛苦挣扎,她自己被囚禁在G-2容器中无尽的黑暗,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关于格雷家族起源的、令人疯狂的碎片……
拖橇上的维克托,绿光闪烁得如同警报!他的“备用意识单元”显然也受到了干扰,塞莉娅感觉到与他的精神连接变得极其不稳定,充满了痛苦的杂音和混乱的数据碎片!
“坚守本心!勿信幻听!”卢卡斯再次怒吼,这一次,他不再只是对自己和塞莉娅说,更像是在对抗这片森林,对抗那些无形的窃贼!“我们是卢卡斯·格雷和塞莉娅·格雷!我们要去‘回声谷’!我们要救维克托!这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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