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大雪。校场的空地上,两列队伍站得笔直,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像层薄薄的雾。
雪意越来越重,仿佛下一刻就会铺天盖地落下,将这一地肃杀,轻轻盖成白茫茫一片。
曹安站在两列队伍前面,目光扫过左边,王二柱领着二十九个人,枪身细长的布朗贝斯燧发枪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刺刀在枪管下闪着锋刃。
他没说话,只轻轻一点头。这三十支燧发枪,便是曹安此刻最硬的底气。
再看右边,张忠带的二十八人,就显得寒酸了许多。二十杆鸟铳新旧不一,枪身磨得发亮,有的木托还裂过缝,是王二柱那火器队用过的旧物。曹安用功勋值兑换的那支鲁密铳,也混在其间,枪身精铁锻打,在一众老旧火铳里,反倒显得格外扎眼。
余下八人,手里举着包了铁皮的木质大盾,盾面斑驳,满是磕碰痕迹,沉笨却结实。
一左一右,一边是精悍齐整的新制火器,一边是拼凑起来的旧铳老盾。
曹安站在中间,望着这两支天差地别的队伍,这就是他眼下全部的家当。
张忠队伍里的人眼神都有点飘,不住地往左边瞟,羡慕得直咽口水。有个年轻乡勇忍不住摸了摸自己手里的鸟铳,枪身粗糙,跟人家的新枪一比,简直像烧火棍。
“王二柱。”曹安开口,声音穿透风声。
“到!”王二柱往前一步,胸脯挺得老高。
“任命你为火器一队队长。”曹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是!谢大人!”王二柱激动得脸都红了,他没想到自己有当队长的一天。
“张忠。”
“到!”张忠也往前一步,手里紧紧攥着那杆属于他的燧发枪。
“你为火器二队队长。”
“是!”
张忠的声音洪亮,只是心里难免有点不是滋味,同样是队长,手里的家伙差太远了。
曹安看在眼里,提高了声音:“二队的弟兄们,别觉得手里的家伙孬。等这次鞑子退了,你们手里的鸟铳,全换成燧发枪!不光有枪,还有银子、有地!”
这话一出,二队的人瞬间炸了锅,眼睛里的羡慕变成了兴奋。
“大人,真的?”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
“我曹安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曹安扫视全场,“但前提是,咱们得活着看到鞑子退走!”
“誓死跟着大人!”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很快连成一片。张忠也愣了愣,看曹安的眼神多了点东西。
厨房门口,四个身影缩在屋檐下,看着校场里的动静。金燕的眼睛亮晶晶的,直勾勾盯着曹安,脖颈微微发红。
“二狗,你看人家那枪多威风,你咋不去?”小翠用胳膊肘碰了碰二狗子,语气里带着点可惜。
二狗脸上有点挂不住,却还是梗着脖子说:“安哥说了,我管后勤更重要,这活别人干不了。”
苏清禾捂着嘴轻笑:“二狗没说错。我瞧着,这一群人里,曹大人最信得过的就是你。”
“那是!”二狗子顿时得意起来,挺了挺胸,“我安哥跟我,那是过命的交情!”
校场上,曹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弟兄们,这几天挖地道、练枪,都辛苦了。尤其是挖地道的弟兄,没日没夜猫在土里,图啥?”
没人说话,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有点冷,心里却烧得慌。
“图的是活路!”曹安猛地提高声音,“济南城如果被鞑子攻破了,鞑子不会跟咱们讲道理,刀片子认人!这地道,就是咱们的保命符!”
曹安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家里在济南城里有亲人的,现在站出来。我让人跟你们回去,把人接过来。”
队伍里静悄悄的,没人动。
曹安皱了皱眉:“怎么?都没家人在城里?”
王二柱往前一步,声音有点沙哑:“大人,我们这些人,不是军户就是奴仆,在城里哪有啥家人?军户的家眷都在卫所屯田,奴仆的家人……大多在乡下。鞑子打过来,谁知道他们咋样了……”
话音刚落,队伍里就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有个年轻乡勇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呜呜地哭,他爹娘在城外的庄子里,鞑子来的那天,他正在城里当差,从此就断了音讯。
曹安心里一沉,这些乡勇看着糙,其实都是苦命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涩味:“哭啥?现在哭,不如攥紧手里的枪!等把鞑子打跑了,咱们去找家人!活要见人,死……也要给他们报仇!”
“报仇!报仇!”喊声震天。
曹安抬起手往下轻轻按了按,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才沉着声音开口:“今晚的任务,咱们去城东盐商王家。”
曹安顿了顿,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都给我记住,遇到抵抗,格杀勿论!千万别手下留情,对敌人心软,就是害了咱们自己的兄弟。”
紧接着,曹安又严肃地补了一句:“还有,所有财物,谁都不许私自藏起来。要是被我发现,别怪我曹安翻脸不认人!”
在场的众人立刻齐声应道:“谨遵大人令!”
曹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铅灰色的乌云压得很低,沉沉地罩在头顶,眼看就要下起大雪。他当即下令:“火器二队在前开路,火器一队在后面压阵,出发!”
就在队伍刚要动身的时候,金燕快步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棉袍,轻轻递到曹安面前,声音温柔:“夜里风大天寒,大人,你把这件棉袍披上吧。”
曹安接过棉袍,指尖触到棉袍里还带着的淡淡暖意,心头那股刚硬的寒气稍稍一缓。他没多言语,只朝金燕微微点了点头,随手将棉袍往肩上一拢,束紧腰间带子。
“走。”
一声令下,队伍立刻动了起来。
火器二队在前,二十八人踩着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旧鸟铳扛在肩上,大盾手走在外侧,沉稳如墙。
王二柱的一队紧随其后,布朗贝斯燧发枪排成整齐的两列,枪刺寒光在昏暗中一闪而过,脚步声沉,气息稳,整支队伍像一条无声的长蛇,悄无声息地摸向城东。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街道上早已没了行人,家家户户关门闭户,不多时,前方隐隐出现一片高墙深院,飞檐翘角隐在暮色里,正是城东盐商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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