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某日,夜。
我今天又睡不着。
原因大概很明确。
沈知野在阳台说:
“我喜欢你这样的人。”
停顿之后,他又补了一句。
“作为家人。”
我当时回了“嗯”。
这应该是正确回答。
家人。
这个词安全,合理,放在我们现在的关系里也挑不出错。
我们的父母再婚。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早上会一起吃饭,晚上偶尔一起洗碗。 我知道他吃荷包蛋要蘸酱油,知道他不吃香菜,知道他洗碗时会忘记杯底边缘。 他知道我早餐吃不多,知道我会在紧张时捏袖口,也知道那段引子对我来说很熟。
这些全都可以被归进“家人”。
所以没问题。
至少从定义上看,没问题。
可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前半句时的声音。
很低。
没有开玩笑。
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把话绕开。
他说喜欢我这样的人。
在那一瞬间,我差点忘记呼吸。
然后他补上“作为家人”。
那口气又像被人按回去了。
我应该感谢他。
他没有越界。
他替我们把线重新画好。
可我回房间以后,坐在书桌前,盯着台灯看了十分钟。
那盏灯很普通。
暖白光,灯罩边缘有一点灰。
我看着它,心里一直在想:
为什么那条线被画回去的时候,我会觉得有点难过?
这个问题很麻烦。
我暂时不想回答。
最近我开始记沈知野回家的时间。
这件事也很麻烦。
以前家里几点有人回来,对我来说没什么关系。妈妈上夜班时,我会自己做饭,自己吃,自己洗澡,自己睡觉。门外有没有脚步声,都不会影响我。
现在会。
如果他打工,我会大概算一下时间。
十点十五分到十点半之间,电梯通常会响一次。 玄关门锁会咔哒一声。 他会先说“我回来了”。 声音有时很累,有时还算正常。
我会回“你回来了”。
这句话已经不需要想了。
前几天刚住进来时,我还会卡一下。现在不会。
习惯真可怕。
它会在没经过允许的地方自己长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等那声门响。
也许是他把伞给我的那天。 也许是他在客厅坐下,也许是陪我把论坛那些截图熬过去的那天。 也许是他放那段引子录音的时候。
也可能更早。
这点先不深究。
深究会影响睡眠。
虽然我现在也没睡着。
沈知野最近情绪不太对。
从周予白靠近钢琴那天开始。
他嘴上说没事。
他说没事的次数越多,越说明有事。
这条判断可以记录。
沈知野撒谎时有几个特点:
一,回答会变短。 二,会低头吃东西。 三,会去做一些可以让手忙起来的事,比如洗碗、卷线、整理本来已经整理好的东西。 四,会避免看我。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我为什么能总结出四条?
观察能力太强也不一定是好事。
他看周予白的眼神很安静。
没有敌意。
至少没有表现出来。
可我能感觉到,他不高兴。
这件事让我在意。
比我想象中在意。
我甚至想解释。
想告诉他,我没有想和周予白四手联弹。 想告诉他,我会拒绝。 想告诉他,周予白靠过来时,我很不舒服。
可这些话听起来很奇怪。
我为什么要向沈知野解释?
他问了吗?
没有。
他有没有资格问?
如果按照“家人”的定义,好像没有。
如果按照“同组音控”的定义,更没有。
所以我没说。
我只给他发了谱页。
写了收音位置。
写了“这段可能要收得轻一点”。
然后又发了一句:
“你如果不舒服,可以说。”
他回我:
“没有不舒服。”
骗子。
这两个字我没有发出去。
我把它写在这里。
宋前辈。
我应该叫她宋听澜。
可沈知野叫她“宋前辈”。
这个称呼很自然。
他们在书店一起工作。
她帮过我们,还是法学院学生,很聪明,也很可靠。她整理的证据很漂亮,标题里没有写我的名字,也避开了妈妈的隐私。
理性判断,我应该感谢她。
我确实感谢。
可沈知野提到她时,语气很熟。
不是亲密。
是信任。
这两个词差别很大。
可落到耳朵里,都会让人稍微停一下。
我知道这很幼稚。
一个帮助过我的人,我却在意她和沈知野很熟。
这不合适。
所以我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那天饭桌上,他说“前辈教的”时,我多看了他一眼。
他没发现。
应该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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