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菜已经三天没来录像带店了。
苏晨没有刻意等。每天下午整理录像带,傍晚帮老周做饭,晚上看店到十点。手环在这三天里震颤过一次,港区方向,低烈度,他没有出手。那不是若菜的方向。自从港区仓库那晚之后,苏晨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对手环的震颤做一件事——判断方向,判断强度,然后在心里划掉那些与若菜无关的信号。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交易还没结束。若菜欠他的情报还没有还完。如果她出了事,这笔账就成了坏账。
苏晨不喜欢坏账。
第四天下午,老周出门进货,苏晨一个人看店。他打开收音机,调到若菜的频率。“治愈公主”节目正在播,若菜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一如既往的温暖清亮。她正在读一封听众来信,一个高中生抱怨和父母吵架。若菜的回应和往常一样温柔而得体——“有时候大人只是忘记了,房间里还有人在听。”苏晨把一盒西部片塞进架子。她自己的房间里,从来没有人听过她。
节目的后半段,若菜接进了一通听众来电。
“下一位听众,菲利普先生。”若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苏晨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电台DJ的职业性温暖,是某种更轻的、更接近于期待的语气。“你今天想点什么歌?”
收音机里传来菲利普的声音。绿色头发的少年,地球图书馆的持有者,W的左半边。苏晨见过他几次,但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侦探事务所里那个冷静分析案件的菲利普,不是战场上那个精准配合翔太郎的W另一半。是一个普通的少年,拨通了一档电台节目的热线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笨拙的、不加掩饰的认真。
“若菜小姐,今天我不是来点歌的。”菲利普说。
“哦?”若菜的声音微微上扬,苏晨听得出那份上扬不是节目效果。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在上周的节目里说过,真正的勇敢,是在承认自己害怕之后,还能做出正确的选择。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录音棚里安静了几秒。收音机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因为我一直在害怕。”若菜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在害怕。害怕父亲失望,害怕姐姐讨厌我,害怕自己做错事。但我不敢承认。因为园咲家的人,不应该害怕。”
她没有说“我父亲”,她说的是“父亲”。没有说“我姐姐”,她说的是“姐姐”。在电台直播里,对着一个认识不久的听众,她用了最私密的称呼方式。苏晨把手里那盒录像带放回架子上,坐到了柜台后面。收音机里,若菜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有一天,我发现害怕也没那么丢人。因为害怕不是软弱,是你在乎。你在乎一件事会不会变坏,一个人会不会离开,一个选择会不会让你后悔。如果不在乎,就不会害怕了。所以承认自己害怕,其实就是承认自己在乎。而承认了之后,你就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保护的是什么了。”
录音棚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菲利普的声音响了起来。
“谢谢。这个答案,比我在地球图书馆里能找到的任何东西都好。”
“地球图书馆?”若菜的声音里带上了好奇。
“啊。是……”菲利普难得地卡顿了一下,“是我脑子里的一座图书馆。什么书都有,什么答案都能找到。但若菜小姐说的话,那里找不到。”
若菜轻轻笑了一声。不是“治愈公主”那种包装过的笑,是更真实的、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笑。“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把我写进去。”
“我在写了。”菲利普说。然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声音突然变得局促起来,“我是说——今天的点歌。我想点一首歌。若菜小姐的歌。”
“我的歌?”
“上周你在节目结尾唱的那首。没有伴奏的那首。”
若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没有伴奏,没有开场白,直接就是旋律。不是风都FM的台歌,不是她作为“园咲若菜”发行过的任何一首单曲。是一首苏晨从没听过的歌。歌词很简单,讲的是风都的风,讲的是站在风都塔下等一个不会来的人,讲的是风吹了很多年,那个人还是没来,但站在塔下等风来这件事本身,已经变成了某种意义。
若菜唱完最后一个音。录音棚里安静了很久。收音机里传来菲利普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若菜没有立刻回答。“还没有名字。是我自己写的。”
“我可以给它起一个名字吗?”
“好啊。”
“‘风都的风’。”菲利普说。他停顿了一下,“因为每次听若菜小姐的声音,都像是风都的风吹过来。很舒服。”
若菜没有回答。但苏晨听出了那个沉默里的东西——不是无话可说,是被说中了。被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少年,用一个最简单的比喻,说中了她这些年来一直在用声音传递的东西。她一直想让自己的声音像风都的风,吹到那些孤独的人身边,吹进那些紧闭的房间里,吹过那些没有人听见的角落。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做到了”。菲利普说了。用一种笨拙的、不加修饰的、完全不像是从地球图书馆里检索出来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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