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陆华没有踏出偏院的门。可她从门缝里听到的脚步声比平时多了不少,那些路过院墙外面的人似乎都在故意放慢步子,像是想从门缝里听见什么、看见什么。
她知道外面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淑妃的亲生爹娘找上门来骂她不孝,说她抛弃父母、未婚先孕、不知廉耻。那些话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麻雀四处乱飞,飞到哪里就落在哪里,落下之后就在那里的屋檐上留下灰白色的痕迹。
她坐在廊下的凳子上晒着午后的日头,瑶瑶在她腿边玩一片从枇杷树上落下来的叶子,母女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像两株挨着长的植物,根系在土底下互相缠着,地面以上的部分安安静静的,风来了就摇一摇,风过了就停住了。
而宫门口那边,国师安排的人正在把“淑妃亲生父母寻女被拒“的消息往各处茶楼酒肆里送。
一个传一个,像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接一颗的石子,涟漪挤着涟漪,到最后谁也分不清哪一圈是谁扔出来的了,水面被搅得浑成一片,倒映不出什么东西来。陆家老两口坐在国师给他们安排的院子里吃着热腾腾的饭食,对宫外那些传得越来越凶的话一无所知,只晓得自己按国师交代的把那些话在宫门口喊了出来,喊完之后有人把他们带回了这间暖和的小院,桌上又多了两碟新菜和一小坛酒。
老汉抿着酒咂了咂嘴,脸上浮起一层油亮亮的满足,老妇人把碟子里最后一块肉夹到自己碗里的时候嘴角也跟着翘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吃得饱暖,像两块被塞进灶膛里烘着的旧砖,正从外往里一寸一寸地暖透了。
陆华那天下午坐在廊下没有出门。太阳从枇杷树顶移到墙根花了两个多时辰,她的坐姿几乎没怎么变过。瑶瑶在旁边走来走去自己玩着,偶尔跑过来靠一下她的腿又跑开了,像是在用她小小的动静提醒她娘她还在这里。
等太阳彻底落下去的时候陆华站起来进了屋。瑶瑶跟在她后面跨过门槛,看着她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忽然停在桌边不动了。她看见她娘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像在忍着什么即将翻涌上来的东西。瑶瑶走过去伸手拉住她娘的衣角,心念的声音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娘,你生气就发出来,不要憋着。“
陆华低头看着女儿拉着自己衣角的那只小手,看着她仰起来的小脸和那层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关切,心里那层绷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裂了一道口子。她一把推开了桌沿,脚步往门口迈了两步,嘴里的话已经冒出来了:“我要去找他们。我问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迈出第三步的时候瑶瑶从身后追了上来抱住她的腿。那一抱的力道很轻,像一片叶子挂在她的膝盖上,可那片叶子挂住的地方正好是她整条腿最脆弱的那个角度。陆华被她那一抱绊了一下,往前倾了倾身,膝盖磕在了门槛上。
她整个人矮下去跪在地上,手掌撑在青砖上稳住重心。
身后的桌案上那盏油灯被带起的风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瑶瑶从她身后绕到她面前蹲下来,两只小手捧着她娘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她娘的眼睛里那层东西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深,像一口原本清澈的井被搅动了底下的泥沙,整片水都浑了,看不清深浅了。
瑶瑶把小额头贴在她娘的额头上,心念像一层薄薄的热气从她小胸膛里升起来,温温地裹着陆华发凉的鼻尖:“娘,你现在冲出去,外面那些人正好在等你。你爹娘蹲在门口哭,你出去他们就会扑上来抱住你的腿,你挣不脱也说不清。旁边全是看的人,第二天传出去的话会比今天更难听。娘,你信我,爹会处理的。他比咱们能查到的东西多。“
陆华的额头抵着女儿的小额头,感觉到她额心那一小片皮肤温热而干燥,像一小块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鹅卵石,踏实、不动、稳稳地托着她的重量。她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那双撑在青砖上的手也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松开力气,最后整只手掌平摊在地面上,掌心贴着凉丝丝的砖面。
她靠着门槛坐了下来,把瑶瑶搂进怀里。瑶瑶坐在地上被她娘圈着,像一只被围在窝里的小兽。陆华的下巴搁在女儿头顶上,过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你方才说娘需要发泄出来,那你教教娘,怎么才能把它放出去。“
瑶瑶靠在她娘胸前安静了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可她记得以前在林府的时候,她娘蹲在井台边搓帕子时水声哗啦哗啦的,那种声音像是把她心里的什么东西一起冲走了。
她伸手指了指院子里那口井,又指了指廊下那盆还没洗的衣裳。她没有说别的,只是把那些东西指给她娘看。
陆华顺着她的手指看见了那口井和那盆衣裳,低头看了瑶瑶一眼,那一眼里那层浑浊的东西开始慢慢沉降了,边缘渐渐透出一点清亮的底色来。她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井台边上把那盆衣裳一件一件搓洗起来。水声哗啦哗啦地响着,皂角被揉出细碎的泡沫,那些衣裳在她手里被翻来覆去地搓洗着,灰色的脏水从盆沿溢出来淌进了地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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