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清欢大婚那日,沈知微天还没亮便到了定国公府。
府门前已经挂满红绸。
石阶铺着长长的红毡,两侧灯笼一直排到街口。宫里派来的礼官、国公府的管事、搬抬嫁妆的下人来来往往,天色尚暗,整座府邸却已经醒了。
沈知微下车时,正好看见几名下人抬着一只红木箱往外走。
箱子不小。
后面还有一只,再后面还有。
她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这才像嫁王爷。
来接她的丫鬟已经迎了出来,“沈先生,这边请。”
沈知微跟着往内院走,一路进去,处处都是红。
桂清欢出嫁前住的院子在东侧。
沈知微刚走到门外,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道熟悉又十分不耐烦的声音。
“这个再往上戴,我今日就不用抬头了。”
喜娘连忙劝道,“姑娘,这是宫里按王妃礼制送来的凤冠。”
“我知道。重……”
沈知微推门进去,一屋子的丫鬟、喜娘齐齐转过头来。
桂清欢已经换好了嫁衣,正坐在铜镜前。正红礼服层层叠叠,金线凤纹沿着衣襟一路铺到裙摆,乌发高挽,凤冠已经戴了大半。和平日在玉京楼里靠着柜台拨算盘、嫌后厨新菜难吃的桂东家,几乎像两个人。
沈知微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桂清欢从铜镜里瞧见她。
“你还知道来?”
“天都没亮。”沈知微走过去,“王妃娘娘还想让我多早?”
桂清欢立即转头,“别乱叫。”
旁边喜娘笑起来,“今日过后,可不就是王妃娘娘了。”
桂清欢:“……”
沈知微笑得十分愉快。
喜娘正好又拿起一支金簪,桂清欢立即警觉,“还有?”
“最后一支。”
“你方才也是这么说的。”
沈知微站在旁边看热闹,“忍忍。”
桂清欢从镜子里瞪她,“前几日是谁让我选最贵的?”
沈知微看向铜镜。
镜子里的女子眉目依旧熟悉。只是今日之后,她便不再只是桂东家了。
沈知微又看了一眼屋子,院子收拾得极好,桌椅、妆奁、摆件,一样不缺。可许多东西一眼便看得出是这几日才添置的,这里不像桂清欢住了许多年的闺房,更像为了今日出嫁,重新收拾出来的一处地方。
沈知微没有问,桂清欢也没有说,今日不是算旧账的时候。
她低头替桂清欢理了理袖口,“真嫁了。”
桂清欢从镜子里看她,“怎么?舍不得?”
“有一点。”
桂清欢挑眉,“舍不得我?”
沈知微认真想了想,“主要是半座玉京楼。”
“……”
桂清欢转身就要赶人。
沈知微笑出声,“行了。”
她低头,把袖口最后一点褶皱抚平,“好好过。”
声音不大,桂清欢停了一下。两个人的目光在铜镜里撞上。片刻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你也是。”
沈知微抬头。
“我好好过什么?”
“好好看账。”
“……”
果然,感动不能超过一刻。
……
天渐渐亮起来,前院宾客也越来越多。
定国公一身礼服,早早便在正堂接待宫中礼官与前来观礼的宗亲。
吉时前,桂清欢要去正堂拜别。
沈知微陪她一道过去。
到了堂前,桂清欢照规矩行礼。
“父亲。”
定国公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眼前这个女儿,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与府中闹翻、执意离家的姑娘了。
玉京楼。
长安商界。
宁王正妃。
有些事情,甚至早已超出了他的预料。
半晌,他才道:
“入了王府,和从前便不一样了。”
桂清欢神色平静。
“女儿明白。”
“王府规矩多。”
“是。”
定国公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还有不少话,最后却只剩一句,“照顾好自己。”
桂清欢微微一怔,很快又垂下眼。
“女儿知道。”
旁边礼官适时提醒,“吉时快到了。”
桂清欢退后一步,重新行了拜别礼,“女儿拜别父亲。”
定国公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桂清欢和这个家的账,不会因为一场婚事便突然算清。
……
巳时将近。
宁王府的迎亲仪仗到了,鼓乐声从长街尽头一路传来。
府门外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皇家婚仪没有寻常人家堵门闹新郎的热闹,各项仪程都有礼官主持。
册礼。
拜别。
迎礼。
一步一步往下走。
沈知微跟着忙了大半日,头一次觉得成个亲竟比核一摞烂账还复杂。
喜帕落下来之前,桂清欢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沈知微低头。
“怎么?”
“玉京楼。”
“放心。”
“下个月西域那批香料——”
“我知道。”
“还有账房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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