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婉筠进门时,先看见窗边一串泥点。
她把药箱放下,又扫了一眼屏风底下露出的半寸黑靴。
“王妃昨夜开窗了?”
乔若澜坐到榻边:“屋里闷。”
“雨夜开窗,容易受寒。”
“我身体好。”
屏风后有人很轻地咳了一声。
顾婉筠解开脉枕:“看来受寒的另有其人。”
宁煜恒从屏风后走出来,肩上还披着太皇太后的绣花薄毯。毯角绣着两只肥鹤,与他冷着的脸不大相配。
顾婉筠起身行礼,目光在那两只鹤上停了一瞬。
乔若澜忍笑:“顾姑娘坐。王爷有旧账要交代。”
宁煜恒把薄毯叠好放到一旁,取出顾家旧卷。
“先诊脉。”顾婉筠道。
“先说旧案。”
“王妃昨夜未睡,先诊脉。”
宁煜恒看向乔若澜。
乔若澜把手腕放上脉枕:“你刚签过字,别替我安排。顾姑娘说先诊便先诊。”
顾婉筠按住她的脉,换手又诊了一遍。脉象平稳,滑数比昨日更清楚,暂时看不出受寒迹象。
“今日只吃清淡的,午后睡一个时辰。”她收起脉枕,“现在可以说了。”
宁煜恒先把牵机毒的药包放到桌上。
顾婉筠看过封皮,再用银刀刮下极少粉末。药粉入温水后先浮起一层浅白,片刻才沉下青丝。
“这是三年前改过的方。”她道,“早年的牵机毒发作快,服用者半年内便会手足麻痹。后来有人减了主药,加进赤签藤,毒性慢,诊起来只像旧伤反复。”
乔若澜问:“会不会绝嗣?”
“男子长期服用,经脉受损,精血虚耗。能不能恢复,要看年限和剂量。”
宁煜恒把手放到桌上:“诊。”
顾婉筠看他一眼:“王爷肯让女子碰脉了?”
乔若澜在旁边拆台:“他从前不肯,后来针都扎了。”
宁煜恒卷起袖口。
顾婉筠诊得很仔细,又问他近三年的畏寒、夜间腿麻和胸闷情况。宁煜恒起初只答“偶有”,被乔若澜看了一眼,改成具体时辰。
“冬天最重,寅时常醒。骑马超过两个时辰,右腿会失力。”
“你在王府站起来时怎么没看出来?”乔若澜问。
“扶墙了。”
“还挺会藏。”
顾婉筠松开手:“毒损是真的。腿能走,也是真的。两件事不冲突。”
她取出乔若澜早前开的方子,比对其中几味药。
“王妃的针法打通了几处受阻经脉,药也正好压住赤签藤。若再晚半年,王爷即便还能走,也很难留下孩子。”
乔若澜把方子拿回来:“听见了?”
宁煜恒点头。
“我不是白扎。”
“不是。”
“你当时还嫌疼。”
“没有。”
“银针扎进足三里,你把扶手捏裂了。”
顾婉筠低头整理药粉,给两人留出争论的地方。
顾婉筠抬手指向窗边:“王爷走一趟,再回来。”
宁煜恒依言起身。前几步看不出异样,走到窗下转身时,右脚落地慢了半拍。乔若澜一直盯着他的腿,等他坐下才伸手去按右膝外侧。
“这里麻不麻?”
“有一点。”
“方才为何不说?”
“顾姑娘已经诊出来了。”
乔若澜用指节在他膝上敲了一下:“她诊出来是她的本事,你自己开口是你的本分。”
顾婉筠另铺一张纸,写下针灸、药浴和停骑三项。
“十日内不骑马,不饮酒,每隔两日施针。若寅时再因腿麻醒来,立刻记下持续多久。”
宁煜恒扫过那张方子:“西北还有军报。”
“军报用手看,不用腿看。”乔若澜将方子折好,直接收进自己袖里,“药由我盯。”
“你也该休息。”
“我今日午后睡一个时辰。顾大夫方才说过。”
顾婉筠看着二人:“很好。两位都听见医嘱了,谁违一次,我便把最长的针留给谁。”
宁煜恒终于道:“疼。”
乔若澜满意了,把新方和针次记进册子。
牵机毒的解释厘清后,桌上只剩顾家旧卷。
顾婉筠将卷宗推到宁煜恒面前:“我父亲押运的那批北境药材,为什么会被改成粮草?”
“因为当年兵部只查军粮,不查药车。”
“谁改的?”
“我的人。”
房里静了下来。
顾婉筠把药箱提到膝旁,指节压得箱盖轻响。她展开一张旧验单,上面有她父亲的签名。
“顾家因为私运军粮获罪。父亲死在狱中,叔父流放,三名女眷被送去教坊司。你告诉我,那批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裴氏从西北运回的伤药和铁砂。”宁煜恒道,“铁砂藏在药箱夹层,用来私铸兵器。”
“你发现了,却没有直接上报。”
“证据只够定一个管事,够不到裴氏。我让人改验单,引他们继续走同一条路。”
“顾家成了饵。”
宁煜恒应道:“是。”
顾婉筠拿起药箱。乔若澜没有拦她,只问:“你现在出去,打算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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