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衡飞收到京城密信时,正在看军医重新配药。
信有三封。
第一封是宋明月的口供,第二封是楚京的口供,第三封来自宁煜恒,只写了王府如何处置证人,以及他准备何时秘密回京。
宁衡飞先看完前两封。
他没有摔东西,也没有拔刀。
宁衡飞在边关见过太多死讯。
每一次军报送来,他都得先看清人名、营号和死因,再决定怎么安置家属。如今纸上的人换成自己的妻子与亲兵统领,他仍旧照着旧习惯把每一个日期看清。
宋明月小产那日,他正在北营守粮道。她给他的家书说回娘家礼佛,顺便替他求平安符。
那枚平安符至今还挂在他的刀鞘内侧。
宁衡飞伸手摸到旧布结,停了片刻,最终解下来放到桌上。
帐中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声。
看到宋明月小产一段时,他的手停了很久,直到灯芯爆了一下,才继续往下看。
宁煜恒坐在对面,没有催。
“那个孩子,是楚京的?”宁衡飞问。
“是。”
“她给你下药,也有十年?”
“最初七年是假药。”
“她不知道。”
“她以为是真的。”
宁衡飞把口供折回原样:“那便不是因为被人骗了才害你。她从一开始就想让你一辈子站不起来。”
宁煜恒没有替宋明月说话。
宁衡飞又问:“你早知道她与楚京私通?”
“知道一部分。”
“楚京是我提上来的。”宁衡飞道,“他在北境替我挡过箭,我信他,才把王府亲兵交给他。”
这份背叛不只在夫妻之间。
楚京拿着宁衡飞给的职位和信任,替宋明月把药送进宁煜恒房中,也让京营的人摸清王府内院的路。
宁衡飞在处置命令上写“暂卸统领”,而非立即处死。
不是舍不得,而是他必须亲口问楚京,什么时候开始把私情放在军令之前。
“知道一部分。”
“为何不告诉我?”
“当时你在北境,我认为揭开只会乱王府和军心。”
“你替我认为。”
“当时你若立刻回京,北境可能失守。”宁煜恒道。
“所以真相便可以永远不告诉我?”
宁煜恒没有答案。
宁衡飞也没有逼他立即回答。他只是把第三封密信重新折好:“边关与家中,我总得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你们瞒着,是怕我选错。可我连选的机会都没有。”
这句话让宁煜恒想起乔若澜此前写来的那句“不许替对方瞒着”。不同的人,问的是同一笔账。
这句话与乔若澜写在信里的几乎一样。
宁煜恒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是。”
宁衡飞看着他:“你们这些会算计的人,都觉得别人知道真相只会坏事。”
他没有再争,提笔写了两道命令。
楚京暂卸统领之职,交出兵刃,待他回京后按王府军法处置;宋明月移出世子正院,所有嫁妆、私账和中馈账册封存,任何人不得擅自放她出府。
最后,他另写了一封给宋明月的信。
写信前,他先给太皇太后和乔若澜各回一封。请太皇太后暂时保住宋明月与楚京性命,也请乔若澜不要为了顾全宁王府名声压下口供。事情一旦查明,该休妻、夺职或问罪,都按律来。
宁煜恒看见“不要顾全宁王府名声”几个字,抬头看了兄长一眼。
宁衡飞道:“遮一次,便会有第二次。你我已经遮得够多了。”
这句话不只针对宋明月。
宁衡飞知道宁煜恒假瘸、私设清晖斋、暗查京营的事也迟早会到御前。他没有替弟弟许诺无罪,只许诺不会再用家丑两个字把人证堵回去。
信很短。
他说边关军务未结,自己暂不能回京。她的生死会按律处置,不会由刺客决定,也不会由她自己哭几句便揭过。
末尾只问了一句:你做这些时,可曾觉得值得?
信送到寿安宫,宋明月看完后笑了一声。
“他不肯现在杀我,是还舍不得。”
乔若澜坐在对面吃酸梅,没有顺着她的话:“他是不愿让你死在灭口的人手里。”
“夫妻多年,他总会念旧。”
“你若真相信,昨夜便不会怕成那样。”
宋明月捏着信角,指尖渐渐发白。
她反复读最后那句“可曾觉得值得”,像在找一句尚有余地的话。可宁衡飞没有写“等我回来”,没有写“念在夫妻多年”,甚至没有问她为何背叛。
她最擅长利用的那些情分,第一次没有出现在纸上。
“他只是气急。”她又说了一遍。
乔若澜没有拆穿。
宋明月若彻底不在乎宁衡飞,不会把信读三遍,也不会在“值不值得”四个字上停那么久。
太皇太后命人把宋明月移到寿安宫外院单独看守,饮食由春喜的人送,既防她再被灭口,也防她与凤仪宫串供。
宋明月从正妃住处搬进一间只摆木床的小屋时,仍旧端着世子夫人的架子,直到门从外面落锁,才坐在床边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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