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余这一面经变图,撒落着透光窗户的阳光,菩萨身上的纱衣若隐若现,璎珞金辉熠熠,让人惊叹壁画的美,却很少有人知晓它耗费了多少匠人的汗水与心血,都融在这幅画中了。
午前,观竹上山来回话。
“杨大人说这半个月里并未查到武僧身份,若那僧人是惠州来的,也难怪附近州府查不到讯息了。”
喻辞颔首,视线落在观竹手中提着的食盒上。
观竹见状,把食盒交给钟嬷嬷,又道:“世子让带回来的,知道您吃不惯斋堂,就请杨大人推荐了一家食肆,点了几道斋菜。”
喻辞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要不怎么说世子人好呢,”喻辞吃人嘴软,道,“那就多谢世子记挂了,等刘嬷嬷到了后,我就不用操心吃食了。”
观竹办妥了事,匆匆出寺,快马追赶徐逸之和影松去了。
待两厢会合,观竹一一回禀。
徐逸之得了“人好”的评价,一时竟有些诧异。
原来,做个“好人”还挺容易。
相国寺中,喻辞在第三日上午等到了小扇。
“后头计划改了,奴婢就依您的意思,没让刘嬷嬷她们把其他画具都带上,”小扇身体疲惫,精神倒也奕奕,“奴婢先赶来了,她们采买了棺木香烛,待天黑后再上山。您放心,她们会小心的。”
小心驾车上山,也小心不被人注意到车里运了棺木。
喻辞这趟出来只带着那一直随身的腰包,里头有常用的工具,于她而言,日常够用了。
她催小扇赶紧歇一觉,翌日天一亮,三人就走出相国寺,沿着山道走了一段,确定附近没有上山的香客,拐道上山,小扇带路,终是到了地方。
刘嬷嬷和小茶已经开挖了。
“好在这里还算平坦,马车能到半山上,”刘嬷嬷连夜上来,坐着守了一夜,眼下青乌明显,嗓子也喑哑了,“就想着啊,奴婢那晚心惊肉跳选的地方还不错,树好景好。”
喻辞宽慰她:“下个地方会更好的。”
刘嬷嬷应了声。
几人一道出力,泥土一点点挖开,气味越来越明显,时不时得离开些透透气。
待看到那些熟悉的包裹着遗体的斗篷和褥子时,小扇呜呜哭了出来。
喻辞和钟嬷嬷等人一块,把棺木搬过来。
小茶在地上平整铺开了新褥子,又把棺木里头垫得柔软些,众人合力,分立两头,又拿另一块干净褥子垫着,把遗体连斗篷带旧褥子一块启出来,层层卷着让程蕙君在棺木中躺好。
小扇打开一包袱,将里头的东西一一放在程蕙君边上。
喻辞看了一眼,知道都是程蕙君生前最喜欢的首饰、小器物。
前回埋她时太过匆忙,根本顾不上这些,这次带来了,让它们陪着主人。
棺木钉上,土坑回填。
如今已慢慢到了春日尾声,莺飞草长的时节里,这儿很快又会被绿色包围,就像壁画上的血迹一样,彻底融入周围。
“我昨日和钟嬷嬷在附近转了转,”喻辞道,“从这里往上面再走一段,那边有个山头,视野不错,日落时特别漂亮,想来看日出也是不错的。”
几人抬了棺木上山,到了地方,刘嬷嬷连连点头:“这里好!这里好!”
深挖坑,夯实后把棺木埋下,没有立碑,喻辞在附近撒了一把种子,盖土浇水,刘嬷嬷又摆了几碟点心,钟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折元宝、烧元宝。
喻辞蹲着身,默默在心中与程蕙君对话。
“钟嬷嬷说你母亲极爱佩兰,所以给你取名蕙君,我撒了把佩兰种子,若能发芽成长,夏末秋日就能开花了吧。”
“刘嬷嬷给你做了点心,另有几样是我挑的京城庆元楼的点心,我幼年就吃,很是喜欢,不晓得你会不会喜欢。”
“我瞒着嬷嬷她们,但你泉下有知,应是知道我的身份了,我本想毛遂自荐入伯府,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我顶替了你,扮演你,也慢慢地了解你,那日来不及救你,当真很遗憾。”
“感谢你借了我身份,虽然这不是你愿意的,但我的确因此受益。”
“我知道的,比起这座陌生的山头,你应该更想回杭府,回到你祖母和母亲身边,但是对不起,我现在还做不到。我答应你,机会合适时,我会再来接你,送你回去。”
“我很快会去惠州,害了你的歹人就在那儿,这一次,我们一定可以为你报仇,血债血偿。”
“能得这样的机缘,或许也是冥冥之中的指引吧。”
“也许有一日,我查清真相,报了血仇,我能把程蕙君的名字还给你。”
“你再等一等。”
风抚过山顶,身后的树林沙沙声响。
元宝的味道在风中散了,钟嬷嬷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那块新土一眼:“姑娘,奴婢们走哩,若有机会再来看您。”
几人原路下山,刘嬷嬷和小茶在寺中歇一晚后再返回京城。
喻辞向住持辞别,说自己想来想去还是该陪着徐逸之去惠州,便带着钟嬷嬷和小扇,两匹快马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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