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对云百里说道：“你现下就回地府，见阎君。岱庙已在泰山地界，薛茂用至恶至邪之法喂养八卦镜、镜子能吞噬人血，这些是你亲眼所见，不再是我们的假想猜测。你如实奏禀给阎君，他定会明白，兹事体大，须尽快上达天听，禀报东岳大帝。”
“那你和谢大人，还有下头那个娃娃呢？”
“等思恒从县衙过来，确认秦侯她们并未进泰安县后，我就和他一起，带着阿拉古去蒿里山。秦侯和胡女们，应该都在那里。”
“行，反正黄狗粘着你，我回来时，一定也能找到你们。等着，我定要把东岳大帝他们父女，当援兵给你搬过去。”
云百里说完，正要隐身，秦勉却又急唤一声“等等”。
狗和云百里都在这间屋子里，多好的机会。
秦勉指指木栅道：“隔壁那男子，我疑心他是某个女乐师的家人，你过去瞅瞅。长相、年岁、头巾发簪的，都说与我知。如有行囊包袱之类的，有几个、是什么样、里头像是装着什么，也告诉我。”
云百里依言，白影一闪，消失在隔扇前。
他在阳间，能与秦勉说话、递物，能通过黄狗的嘴尝尝美味食物，但对旁的活物或东西，无法对话或者施加举动，好在还能观察和聆听。
云百里速战速决，很快穿墙折返。
“那家伙，有点像谢大人，”云百里脱口而出，但很快找补回来，“呃，我的意思是，岁数相仿，长得不错，桌上饭食也没咋动筷子，捧着茶盏，一直站在窗口，盯着岱庙。穿戴么，看着像有钱人家，棉袍子厚得很，墨蓝色，很深，但居然有光泽。头上插在网冠里的簪子，是好玉，不便宜。”
金玉首饰的，云百里眼力没说的，毕竟收了十几年有钱鬼的买路钱。
秦勉问更关键的：“随身带的东西里，有给女人准备的吗？”
“有，被你问着了，”云百里原地打个转，打量一圈雅间的陈设，指着屋子角几上摆着的盘口瓶，“男人带了两个包袱，虽然我没法去打开看，但其中一个包裹里头，露出的衣料边缘，乃百褶，肯定是女子的下裳，颜色和这瓶子差不多。还有，包袱里有双鞋的廓形，看那拱起来的尺寸，不大，多半也是女子的鞋。”
秦勉看向云百里做参照物的盘口瓶，颜色是典型的梅子青。
她记住这个颜色。
云百里脑瓜快得很，当即悟出秦勉让他去看包裹的意图。
“那家伙，会去守在蒿里山，等他家的女乐师被调包出来，就让姑娘换了衣服鞋子再逃跑，和寻常百姓一样装束。”
“没错，应是如此，”秦勉点头，“你快去地府吧。蒿里山见。”
云百里已颇为适应勉大将军干脆利落的行事风格，甚至可以说，喜欢。
与此同时，他心中有但不多的几分战战兢兢，也因今日并未受到八卦镜攻击，而干脆利落地无影踪了。
只有期待谜底揭晓的亢奋——
阿勉姑娘会和她义母重逢，王荷花薛茂的阴谋无法得逞，苦命的胡人少女会逃出生天。
最好，那些就算来自朝廷、却也是无辜蝼蚁的礼班乐师们，能不必被殉葬，而那狼心狗肺的礼部侍郎，还有残害百姓幼童的混蛋鲁王，也能罪有应得。
云百里明白自己，心性上早已不仅是秦勉和谢大人的同袍，更是景仰者，他坚定地相信，秦勉与身边那些和她一样的既勇且善者，会怀着高昂的士气和细密的筹谋，得到最好的结果。
至于他云百里的身世……恳请东岳大帝拷问那枚八卦镜，神君应该能屈尊、施自己一个天恩吧？毕竟在泰山地头上，帮他捉出妖邪了。
……
云百里踌躇满志地往地府去时，谢思恒正打马往岱庙驰来。
在事先约定的岱庙东侧百步外的古柏下，谢思恒等了不多时，金娘子就牵马过来了，后头跟着阿拉古和黄狗。
谢思恒确认了二人的推测：“县城这几日的路引记录里，没有王荷花和王敏儿的名字。”
“薛茂在岱庙里，我埋伏附近时，看到他从西华门出来过，又进宫了，看着是从容的样子。”秦勉将云百里的侦查结果，换瓶不换酒地，告诉谢思恒。
谢思恒沉吟道：“薛茂不可能把秦侯她们带进岱庙藏着，费事且危险。王荷花现在多半已把秦侯带去蒿里山。薛茂这么笃定地留在岱庙，就是在看守着鲁王。”
谢思恒用了“看守”二字，秦勉心领神会。
两人在路上早已讨论过，薛茂和王荷花的最终目的地，是泰安一带，却又特意让秦侯进一趟王府，应该是为了让鲁王确信，自己的白月光，找回来了。
王府典药局的药童，顺嘴提的那句“画师公公来过”，是指鲁王的亲信内侍。
那几日，鲁王被迫依着圣旨和礼法，与王妃及京师朝臣一起，在王府南大门内，给太子守灵。
得知白月光已与自己那么近、百爪挠心的痴情王爷，被那许多眼睛盯着，却实在无法抽身去到北门附近的典药局，便让自己善画肖像的亲信内侍，由薛茂引领，画下秦侯的容貌，拿来确认。
谢思恒相信金娘子的判断：薛茂添柴加火地煽旺鲁王这种情绪，是为了在蒿里山，让鲁王心甘情愿地去做一个反常的举动。
这个举动，对薛茂和王荷花有利，但对鲁王有害，所以，在最后时刻到来之前，薛茂仍要跟着送葬队伍的食宿，既是看守，也是为了便于引导鲁王走向深渊。
今日的查探，印证了这一点。
一个更为清晰而成熟的故事，在秦勉与谢思恒眼前展现：
薛茂由毛健安排，潜伏于鲁王府，等王荷花送来秦侯，替代王敏儿，达到龌龊目的后，再将秦侯送去沧州毛健处，继续作为后续谋反举事时的某种筹码。此期间，薛茂为讨好鲁王而炼丹修道，机缘巧合接触了神鬼恶灵，被这个新的主人招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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