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府外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活账送去给沈砚书,杂档堆进旁边的小屋。
蓬莱抱着最后一摞纸进来。
“世子说,账先分出来,其他东西看有没有能对上永业行和济仁堂的。还有——”
他往门口挪了半步。
“别把人家的情书也当证据。上回那封,你看了半个时辰。”
阿青抬头。
蓬莱已经退到门外。
“我就是提醒一句。”
门关上。
屋里只剩翻纸声。
当票、旧契、私信、十年前的借据。阿青只看名字、日期和印记,无关的放左边,能对上的放右边。
看到后半夜,右边多了十几张纸。
她伸手拿起下一份。
封皮没有了,纸边被火燎过一角。
第一页写的不是账。
是药名。
上面记着一种毒。配法没有写全,只记毒发后的症状——胸痛,脉乱,四肢渐冷,一炷香后神志不清。寻常解药无效。
再往后,是几次不同药方的试验。
全都失败。
第三页,笔迹突然变得很重。
——此毒本无解。
下面隔了两行。
——三年前曾有中毒者活。
阿青坐直了一点。
后面几页仍是失败的方子。再往后,纸上只剩“云萝”两个字。
她翻到最后一页。
云萝旧典载,此类秘毒,药石难解。
唯宗室直系之血可破。
没有名字。没有地点。也没有落款。
她将这几页单独抽出来,夹进一只薄册。
外书房的灯还亮着。
沈砚书还在对数,眼睛熬得通红。
“永业行出来的银子,有两笔经过裕通。往下我顺到城南就断了——那两家铺子今年三月换过东家。给我一天。”
宁遇春起身。
“我明日让人来取消息。”
沈砚书看了眼外头的天色。
“老太君身边有太医,你少跑一趟也没人说你不孝。”
宁遇春已经拿起披风。
“她在等我。”
沈砚书握着笔顿了一下,随口问了一句:“谁?”
宁遇春看向他。
沈砚书立即低头。
“行,我什么都没问。”
宁遇春刚走出外书房,阿青便从廊下过来。
“世子。”
她将薄册递过去。
“裕通杂档里翻出来的,跟账无关。”
宁遇春没有接。
“什么东西?”
“一份毒方手记。”阿青道,“前面记了症状和几种解法,都失败了。最后一页写着,云萝宗室直系之血可解。”
宁遇春这才接过薄册。
“还有什么?”
“没有名字,没有地点,也没有落款。”阿青顿了一下,“中间有一句,‘三年前曾有中毒者活’。”
宁遇春抬眼。
“这是原话?”
“原话。只这一句,没有下文。”
宁遇春翻开薄册。
阿青等了片刻。
“其余杂档我继续整理。”
“嗯。”
她转身离开。
廊下只剩宁遇春一个人。
他没有回书房,就站在那里,把几页纸看完。
翻到“三年前”时,他停住。
三年前京郊那座废寺的雨声又近了。毒发时他靠着佛台,手脚已经冷透。有人按住他的手,只说了一句:“别乱动。”
再往后,只剩沾血的手、淡淡的药香和一道模糊人影。
他再醒来时,毒已经退了。
那个人没有留下姓名。
他把纸合上。
蓬莱从外头过来。
“世子,山上送消息来了。老太君夜里醒过一次,喝了小半碗药又睡了,太医说稳住了。素秋说夫人一夜没合眼,劝也不听。”
“备马。”
“您才回来。”
“回灵泉山。”
蓬莱闭嘴去备马。
宁遇春回到药王庙时,老太君刚服过药。
纪小柔从偏殿出来,一眼看见他。
“这么快?”
“账有人看着。”他解下披风。
纪小柔伸手接过,目光落到他肩上。
“坐下。”
“做什么。”
“换药。”她已经去拿药箱,“昨日才裂过一次,你还骑马来回跑。再裂一次,我就让蓬莱把你绑床上。”
宁遇春坐了下来。
“他不敢。”
“我敢。”
纪小柔拆开他肩上的布。
伤口果然又渗了血。
她没骂,只重新清理。药粉先压伤口四周,细布从肩后绕过,再从腋下收紧。
没有多余动作。
宁遇春看着她的手。
“疼?”她抬头。
“不疼。”
“那你一直看什么。”
“看你手法熟。”他移开视线,“府医包得都没你快。”
“边关长大的,刀伤见得多。”
“这些也是在边关学的?”
“一半。”
“另一半。”
纪小柔手没停。
“西域。小时候在那边住过几年,商队里的大夫、药铺的老先生,谁肯教我就学谁的。”
“有师父吗?”
“没有一个正经拜过的。”她把剪子放回药箱,“学得杂,也就都不精。真遇上大症候,我还是得请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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