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道走到一半,陈守安忽然抬手。所有人停下。
他蹲在泥地上看一处印迹。
泥地上有三四个马蹄印,还很新鲜,边缘没有干透。
马蹄铁的形状和驿站官马的蹄铁不一样,是小圆蹄,没有铁边,只有山匪常骑的矮脚马才会钉这种蹄铁。
他用手指比了比蹄印的深度,站起来说至少有四匹马,刚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周三顺握紧缰绳,身后几个伙计都摸上了扁担和车辕。
田掌柜的儿子脸色发白,但没有出声。他往后靠了一步,后背贴紧货筐。
陈守安把猎刀插回腰间,压着嗓子说不要点火把,也不要大声说话。
前头有个废弃的护林棚,他知道一条绕路可以避开主道,直接从小路穿到入山口。
今晚先在棚子里过一夜,天亮再走。
护林棚藏在一道山坳的凹陷处。
棚子是松木搭的,已经废弃了很久,棚顶苫的茅草掉了大半,露出几根被虫蛀过的横梁。
但四面板壁还算完整,能挡夜风。
周三顺把骡车赶进棚子后面的一片矮松林里,卸了骡子的嚼头拴在树干上。
骡子累得连耳朵都耷拉下来,低着头喝水囊里倒出来的水。
其他几个伙计把独轮车和驴车也推进了松林里,油布不掀,货筐原封不动地留在车上。
所有人和衣靠在棚子里,没人说话,黑暗中只有骡子偶尔打个响鼻。
周晚穗坐在棚口,背靠着门框。
陈守安坐在她旁边,猎刀横在膝盖上。
「你以前走这条野道的时候碰见过山匪吗。」
「碰见过。他们一般在野道出口蹲着等天亮。天亮之后商队从野道出来,他们在出口堵着收过路钱。给不起钱的就扣货。」
「今晚他们为什么不在出口蹲着。」
「可能他们自己也要歇脚。也可能他们知道今晚有商队进来,想等天亮再动手。矮脚马跑不快,他们不会走远。」
夜很深的时候,陈守安忽然无声地站起来,猎刀已经出了鞘。
他把耳朵贴在板壁上,没说话,只用刀尖在门框上轻轻碰了一下。
周晚穗从他身后侧过身往外看。
棚外矮松林外一小片空地上,两个骑马的人影正停在岔路口。
马是矮脚马,马上的人没有举火把,借着月光低头看路面。
周三顺从棚子里摸过来,手里攥着扁担,他小声说了一句:
他们是在找车辙。
新压出来的车辙被咱们踩乱了,到岔路口就断了。
那两人在岔路口转了好几圈,其中一人往松林这边走了几步,停在十几步外。
周三顺屏住呼吸,把扁担攥得死紧。
那人站了一会吐了口唾沫转身回去,两人策马往出口方向走了,马蹄声渐渐被松涛吞掉。
陈守安把猎刀插回皮鞘,松开握刀的手。周三顺把扁担轻轻放在地上,呼出一口长气。
黑暗里没人说话,只有骡子在棚后无声地甩了甩尾巴。
后半夜,陈守安把所有人叫醒。他蹲在棚口听了好一阵子,说那些矮脚马已经走了,趁现在赶路。
天亮之后矮脚马还会折回来,必须在他们回来之前走出野道。周三顺摸着黑把骡子重新套上车辕,那骡子还是一声没吭,蹄子踩在碎石上沙沙响。
陈守安领着众人走他说的岔路,这条路不是正经山道,是从护林棚后面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上走,穿过一片松林,再从一道被灌木遮蔽的岩缝里挤出去。
溪沟里的鹅卵石被踩得哒哒响,岩缝窄得只容一辆木轮车贴身而过。
周三顺贴着石壁牵骡,车身擦着岩壁蹭掉了一层树苔,进了入山口才停住。
摸到入山口时天刚微微发白。陈守安往前探了一段路,回来时脸色比刚才松了些。
野道出口的土坎上有新踩翻的泥巴和几坨还湿着的马粪,矮脚马确实在出口蹲过,但人已经走了。
蹲守的位置草被踩倒了一片,起码蹲了半宿。
周三顺把货队重新清点了一遍。
他举着油布角逐筐照过去,松花蛋的封缸泥一点没碎,腊肉和卤味也完好无损。
他在货单上记了一句损耗为零,又补了一行小字:往襄州跑货须再多配几把猎刀和几根长棍。
田掌柜的儿子从头到尾没有出声,一直到车队走出山区拢入官道,他才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车队重新走上官道后不久,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驿马从车队后面追上来,马上的驿卒举着腰牌示意停车。
他在周三顺旁边拉住缰绳,从怀里掏出一张加急条文递过来。
襄州韩会首传信。
前夜在大洪山西侧,有一队商车被人拦在路上。
拦路的人没有抢货,只抢走了货单。
货单上写明了每批货的品名、数量和收货人。
韩会首提醒丰禾车队不要在路上亮出商业关碟,也不要让任何外人翻看货单。
周三顺接过条文看了一眼,把货单从怀里掏出来塞进贴身的暗袋里。
陈守安把韩会首的字条折好放进怀里,拿起弓重新背在肩上。
他在道边一处灌木上发现了一小片被撕破的布料挂在枝杈上,扯下来放在手心里。
料子是细葛布,不是山匪常穿的粗麻。
他把布料递过来让周晚穗看,周晚穗接过去摸了摸,说这料子不是府城本地织的,织法和染法都偏南边。
她收好布片让周三顺催骡往前走,从这儿起所有商业关碟全部收进暗袋,沿途不亮任何单据。
货车上只挂丰禾的号牌,品名不标,编号对应表只有到了襄州地界才准亮出来。
车队进入襄州地界时,官道两旁的山势渐渐平缓下来。
松林退到了山脚,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农田和桑园。路边的田埂上有人在割稻子,镰刀割断稻秆的声音沙沙地响。
陈守安把弓背在肩上,走在车队最前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三顺,周三顺正把货单从暗袋里掏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货单还是那张货单,但上面的品名全部换成了编号。
编号对应表另有一份,压在他贴身的布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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