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沈玥这句温柔笃定的「心病需要心药医」,像一缕极轻却锋利的光,猝不及防刺破了他尘封三百年的阴霾。
心口那片死寂荒芜的地方,骤然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酸涩震颤,酥麻又发胀,是三百年间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
他死死盯着眼前从容浅笑的少女,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轻蔑与傲慢悄然褪去,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
良久,他终于彻底抬眼,认认真真、正正经经看向沈玥,不再是之前那副睥睨众生、不屑一顾的模样。
语气依旧带着残留的桀骜,口出狂言,却早已褪去了先前的刺骨戾气,语速明显轻缓、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与松动。
“年纪不大的小丫头片子,就算是在人类的族群中想要达到医术高超也得五六十吧?”
“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底气,敢说能治好我攒了三百年的顽疾。”
沈玥闻言不恼不辩,眉眼弯弯,笑意温和又通透,抬手轻轻示意对面的诊疗座椅。
“坐。”
简单一个字,沉稳从容,自带让人安定的力量。
那名诡物沉默片刻,竟破天荒地顺从了。不再刻意拖拽双腿伪装瘫痪,只是身姿紧绷、带着一身桀骜戾气,僵硬地落座在沈玥对面,周身诡气依旧翻涌,却诡异的没有半分攻击性。
接下来的时间,沈玥没有问诊病灶,没有探查诡气,更没有追问他的过往屈辱。
她开口问的全是些牛头不对马嘴、无关痛痒的细碎琐事。
“平日里喜欢待在阴暗处,还是通风明亮的回廊?”
“独处的时候,习惯安静静坐,还是会习惯性躁动踱步?”
“每日作息是昼夜颠倒,还是有着固定的规律?”
“有没有偏爱、能让你稍微心安的东西或场景?”
问题细碎、温柔,没有半分医者的冰冷审视。
一开始,满心戒备的诡物还耐着性子,压着心底的烦躁一一应答,声音冷淡敷衍。
可随着一个又一个无关病情的问题接踵而至,三百年的焦躁与不耐再度翻涌而上,彻底压过了心底那丝微弱的异动。
他积压的戾气骤然爆发,眼底寒光乍现,身体微微前倾,阴森森地扯出一抹狰狞笑意,周身阴冷诡气骤然收紧、压迫全场。
“你到底能不能治?!”
“还是说,你根本没有本事,只想在这里拖延时间糊弄我?”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刺骨的威胁,杀意隐隐外露:“我告诉你,别想耍花样。三百年我什么庸医骗子没见过?
今天你若是给不出准确的治疗方案,我就把你碾成肉泥,埋进这医院的迷雾底下!”
阴森的笑意挂在唇角,戾气席卷周身,周遭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围观的一众诡异瞬间屏息噤声,吓得连连后退,生怕被波及。
唯独沈玥,自始至终云淡风轻,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她像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满心委屈的稚子,语气温柔平缓,耐心又笃定,字字清晰落进他耳中。
“不要着急。”
“我问的这些问题,看着琐碎无关,却全部都有助于你的恢复。”
她微微抬眸,澄澈的目光直直望进他漆黑空洞的眼底,看穿他三百年的伪装、偏执与孤苦。
“你要记住,肉身的病痛,汤药器械可治;外伤的病灶,异能诡气可消。”
“唯独你的病,扎根魂魄、困于心魔。肉身无垢,心神瘫痪,这是实打实的心病。”
“心病,从来无速效药方,只能心药医治。”
很快,男诡异就像是一只膨胀又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气。
“那你说怎么办?”
他瓮声瓮气的询问,有股说不出来的憋屈感。
外面的诡异也是奇了,这位主可不是好性子,看来沈医生果然名不虚传。
刚刚那个眼珠子瞪出来的小诡异更是看呆了。
它圆滚滚的眼珠死死黏在沈玥身上,整个诡身都僵在原地,原本悬在半空的身子都忘了晃动,差点直直坠落在冰冷的地面。
方才它还满心忐忑,生怕脾气暴戾、平日里横行惯了的男诡异会当场发怒,掀起一场混乱,可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它所有的认知。
传闻里凶煞难缠、谁都压不住的暴躁诡异,此刻蔫巴巴的,像个被驯服的稚弱幼诡,连半点嚣张的气焰都彻底消散。
小诡异心底翻涌起滔天的震撼,细碎的思绪疯狂涌动。
人类玩家那么脆弱,她甚至连能力者都算不上,居然就这么空口白牙的拿捏住了那家伙。
心底的畏惧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滚烫又纯粹的崇拜。
小诡异的眼珠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地望着沈玥清冷从容的侧脸,心底默默感叹,沈医生也太厉害了、太沉稳了!
瞧瞧这蛮横的诡异,到了她面前,都只能乖乖低头,这般云淡风轻掌控一切的模样,简直是所有弱小诡异心中最厉害的模样。
这也是它自己心目中憧憬成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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