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汀月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蔡嬷嬷背着妾身做的勾当,妾身如何知晓?她如今死了,妾身也是有口难辩。周老大人若实在信不过,妾身也无话可说。”
“好一个无话可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转头。
谢云烬不知什么时候从果碟里换了把瓜子,正慢条斯理地磕着。
见众人目光聚过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壳,笑得漫不经心。
“侧妃娘娘记性不大好啊。那我来帮你回忆回忆。永兴三年冬,娘娘在城外玉泉山别院摆了宴,席上坐的西厥贵客是何人?永兴四年春,阿布都送了一支迦蓝禅玉簪入府,那簪子第二日便入了栖霞院的私库,可库册上的经手人——偏偏又是蔡嬷嬷。巧不巧?”
柳汀月脸色微变,“二爷说话,可得讲证据。”
“证据还不简单?阿布都的账本、栖霞院婆子的供词,哪一样不是板上钉钉?侧妃娘娘还要我一件一件念出来吗?”
“谢云烬!”柳汀月气得浑身发抖,“你屡次三番污蔑本侧妃,到底安的什么心?”
“查案的心。”谢云烬冷笑,一字一顿道,“娘娘若清白,便该配合查问,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咆哮公堂。”
柳汀月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谢平章:“王爷,您看他——”
“够了。”谢平章搁下茶盏,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这是承德殿,不是菜市口。老二,收起你那副泼皮做派。”
他又沉下脸来,转向柳汀月,“周老大人问案,你如实答便是。有什么委屈,回头再说。在堂上做那口舌之争,像什么话?”
这话表面是冲柳汀月。
实则是敲打周敬韩范二人,要适可而止……
周敬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语气和蔼得像是在拉家常。
“那敢问侧妃,从静院搜出的贡品金线和画皮绣样,作何解释?”
柳汀月满脸委屈:“周老大人,那佛堂虽是妾身捐建,可寺庙是十方之地,平日里上香的香客来来往往,谁能保证他们会做什么?妾身若是凶手,会把证据留在自己眼皮底下?”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推了个干净,又暗指有人栽赃。
韩范忽然开口:“柳侧妃,下官可否看一看贵府库房的支取簿?”
柳汀月看了谢平章一眼:“自然。”
她抬手,示意赵全去取。
支取簿很快被送来。
厚厚一摞,写着年份和品类。
韩范接过来,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金线的支取记录,但上面的经手人,全是死去的蔡氏。
韩范笑了笑,“永兴六年三月,支金线三轴。侧妃可记得,用这些金线绣了什么?”
“韩大人,妾身一年到头用的绣线多了去了,哪记得清?许是绣了个枕头,许是做了件衣裳。至于那蔡嬷嬷,唉……”
柳汀月叹了口气,眼眶说红就红,“妾身从前不知,这刁奴背着我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如今她死了,死无对证,妾身纵有百张嘴也说不清。只求诸位大人秉公断案,还妾身一个清白。”
滴水不漏。
金线是西厥贡品,绣样是画皮案技法,支取簿上的经手人死了——
死无对证。
韩范没有再追问,拱了拱手便止了声。
他当了二十年刑名,什么阴私没见过?
人家说不知道,那就是不知道。再问下去,就是不给九锡王的面子。
除非他想自讨没趣得罪人,否则只能点到为止。
堂上静了片刻,周敬捋着胡须,朝苏衡使了个眼色。
苏衡会意,起身行了一礼,转向谢沉。
“苏某有几句话,想问问沈娘子,不知世子可否允准?”
他越过谢平章,默认刺儿是谢沉的人。
谢沉与他交换个眼神,“苏兄请便。”
苏衡转向刺儿,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沈娘子,报恩寺那日,你是何时到的后山?”
刺儿上前半步,屈膝一礼:“回苏大人,婢子是跟着侧妃娘娘去的。娘娘去后山透气,婢子在佛堂候了片刻,便起身去更衣。后来听见打杀声,才赶过去。”
“你赶到时,看见了什么?”
“看见一群人在打斗。有几个胡人打扮的汉子拿着刀,侧妃娘娘被玫月姐姐护着往后退。婉宁郡主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摔在地上,一个胡人正要对她行凶。”
苏衡问:“你一个弱女子,手无寸铁,为何要冲上去救人?”
刺儿微微抬眼,与他对视:“婢子没想那么多。郡主有难,婢子不能袖手旁观。”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
堂中所有人都能听出她有所保留,可谁都挑不出错来。
周敬捋胡子的手停了停,韩范也眯起那双三角眼,就连一直装聋作哑的郑洵,都端着肩膀,把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认认真真地看向了这个盛宠在身的侍婢。
进退有度,藏锋于钝。
一个丫头尚且如此,可知这王府的水,有多深了。
苏衡看她一眼,点了点头:“下官问完了。诸位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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