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他需要一个进内室的机会。
西厢那边有人喊了一声:“站那那个,搭把手,这两箱子抬到正房廊下去!“
田先生赶忙应声过去,弯腰搬起一只药箱。
慢慢走近了那扇半开的窗。
箱子在廊下放稳时,田先生直起腰,无意似地往里瞥了一眼。
浅薄的冰气从窗内溢出来,
青纱帐里隐隐能看到个人影,侧卧着,面朝里,像是位郎君。
窗下矮几上放着盏没喝完的茶,还有碗见底的药。
内室有人在说话,像是位中年的女声:“……这暑热,往年也没这么难熬……再让人倒碗凉茶来……“
“说起来这会儿还不算呢,怎么一个两个,就这样病倒了?”
“咱们小郎君逞强,公事繁忙,气温骤然升高,许是熬病了,不过东三院那边也病倒,这倒奇怪。”
“哪可止,朝堂上下病了几十号人,听说这几日早朝都没开成,陛下正准备要移驾含凉殿,各部司的值房怕是也要跟着往西内苑迁。”
“此话是真?那……”
正说着,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年轻仆从的声音响起:“刘管事!刘管事!东三院那边让小的过来问问,您这这边有没有多配的暑药,先匀几包过去救急。”
“我们阿郎也烧起来了,人昏昏沉沉的,都开始说胡话了!“
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有训斥声从不远处传来:“娘子还在屋里头,咋咋呼呼,毛手毛脚,你是谁身边的?”
那年轻仆从赔笑:“娘子见谅,您见谅,小的是为阿郎着急,还有十一郎君,急得午饭都没吃。”
最先说话的那个女声温和说:“罢了,他也是一心为主。”
“我记着今日泰和那边本就要送要来,去看看有没有多的,匀些罢了。”
东三院住着的是裴守约,这些年倒得帝心,宫宴异像之下,人还好好的待在府里。
使君都纳闷。
娘子朝刘管事挥挥手。
又不是时疫危急存亡的时候,没必要因一点药为难人家。
年轻仆从感恩戴德,转身跑了。
田先生是在这边窗下,声音是在那头廊下传来的。
他看不见其中情形,但凭声音也知道了个大概,这府里病的不止一位。
他听到那仆从从正房阶下来的脚步声,步履仓促。
田先生又瞅瞅药材管事和伙计离开的方向,一点动静都没有,应当没那么快回来。
然后把药筐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廊柱根底下,提着空筐的系带,绕过上房向侧边走去。
穿过月洞门是一条夹道,两侧都是高墙。
田先生跟着年轻仆从过去的脚步声,穿过夹道尽头半掩着的小角门,应当就是东三院了。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时高时低,听不真切。
他侧身从门缝里闪了进去。
东三院的格局比主院小得多,正对着一间的厢房门半开着,年轻仆从正站在阶下,朝屋里回话。
“……小的去上房问,二娘子正好也在,说今日正好有药铺的例常送药,一会儿就送来。“
“要时候时候才送,等他们……”屋里的人冷笑一声,“呵,你应当直接取来。”
年轻仆从诺诺未语。
屋里头的人说:“你先去,拿咱们院里的清凉散顶一碗。“
“是。”
过了片刻,正房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穿藕色衫子的妇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熬了好几夜没睡好的样子。
她站在廊下吩咐了一个小丫头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田先生隐约听见“去前院”、“催催药”、“煎药”几个零碎的词。
小丫头应了一声,解了围裙搭在廊下的矮凳上,便匆匆往院子外走去。
那妇人又站了片刻,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这才拢了拢衣襟,也顺着廊下往前院方向走了。
田先生从石榴树后无声地走出来,几步便到了正房门口。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
床上躺着的人应有四五十岁的模样,盖着极薄的被衾。
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颜色发暗,蒙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脖颈处有一层细密的冷汗,枕头已被汗浸湿了一片,边缘晕开一圈浅黄的水渍。
田先生走到床边,弯下腰,用两根手指轻轻掀起裴守约一侧的眼皮。
瞳孔缩得极小,像针尖一般。
裴守约昏昏沉沉感觉到有人在撑自己的眼皮,还以为是郎中。
他迷糊间还问了句什么话。
沈先生没接话,只是退到门口,准备赶紧回上房。
刚穿过一道门,却迎面就遇上了药材管事。
药材管事正要往外走,看见田先生从东边过来,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田先生声音带着一丝窘迫和不好意思:“方才,找茅房,走岔了,绕了一圈才找回来。”
药材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两手空空,灰布短衣上沾着一点灰,倒像是确实在院子里乱转了一圈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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