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端午。
菖蒲宫宴。
殿前广场上，一百二十盆菖蒲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摆开，碧绿的剑形叶片上还挂着今早洒的露水。
宫人们踩着细碎的步子穿梭其间，将新采的艾草扎成小束，系在每一根朱漆殿柱上，空气中弥漫着苦艾与菖蒲混合的气味。
皇帝御座设在北面高台之上，玄色锦褥，背后是一扇十二开的紫檀屏风，屏风上描金绘着五毒图。蜈蚣、毒蛇、蝎子、壁虎、蟾蜍，张牙舞爪地伏在菖蒲丛中。
元嘉坐在右下侧，与其他宗室女眷同列。
面前的长案上已摆着几碟精致的时令点心，艾草糯米糕，五色香粽，菖蒲蜜饯，樱桃酪，蜂蜜蒸百合……案角一碟新煮的青梅，是今晨刚从御苑梅林里摘的，用冰鉴镇过，果皮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冷霜。
她拿起一颗梅子，指尖刚碰到那层凉意，便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新君即位三年了，头一回把五月宴办得这么大。”
“听说今年还是圣上亲自主持端午赐酒，菖蒲酒是御酒坊新酿的，加了十二味药材……”
“东席那坐着的是谁，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生。”
“你不认得他，他原是洛阳县征召回来的，今任侍御史，风闻即劾，百僚畏惮。”
“便有闻风而奏之权，也不过一个侍御史，如何坐得几近御案的位置？”
“这位裴大人独蒙圣眷呢，且说起来算是裴使君的堂侄，许是陛下特允……”
“……”
越过殿中攒动的人影，东席御案之下几步，裴侍御史正端着茶盏与邻座的礼部侍郎低声交谈。
一身月白色的圆领常服料子轻软，腰间只系了一条乌银带銙，幞头束得齐整，却未佩鱼袋，浑然一副来赴宴饮的闲散模样。
好歹是查了这些天的人，裴守约的脸，元嘉还是见过的。
薛容绣不在，她慢条斯理端着碗樱桃酪，用银勺小口舀着。
余光却在关注那边的动静。
直到旁边有人唤了声她：“姑母。”
李连漪歪过头来：“姑母，你在看什么呢？”
元嘉放下鎏金银碗：“这樱桃酪太甜了，你尝过了吗？”
李连漪笑意盈盈：“还没呢，姑母说甜，那应当是真的过甜了，回头可要叫御厨减减糖。”
元嘉盯她两秒，弯弯眼睛。
一旁有国公夫人过来问：“连娘，你今岁有十四了吧？”
李连漪点点头。
“昭王和世子还未提及接你回凉州？”
李连漪腼腆笑笑：“没呢，阿弟还小。”
国公夫人皱眉：“我记着昭王孙没比你小几岁吧。”
“你再不回凉州，婚嫁如何是好？若在长安择一个自然也好，只是离得远了，难见父母。”
说到此，不由得暗道昭王府偏心。
当初本要留的就是昭王孙，却将李连漪送来长安这么多年，也不见多问一问。
李连漪还替家中长辈说话：“祖父和阿爷也不愿的，况我年纪还小，再耽搁两年也无事。”
国公夫人怜惜的看着她。
她家女郎只比李连漪小个一两岁，被惯得没边，衣必是蜀锦苏绣，颜色要正、纹样要新，同一件衣裳绝不在人前穿第二次。食必是鳆鱼、新笋、霜前蟹，过了时辰的东西端上来，连筷子都不动。
和家中兄弟有了矛盾，是对是错都要哄着。
国公夫人叹口气。
司酒侍立官端着银壶从宗室席后方走过，李连漪甜笑后垂下眼。
舀了一口樱桃酪。
然后侧头说：“姑母，我倒是觉得，这樱桃酪似乎不够甜。”
元嘉“嗯？”一声：“……那蜜饯甜，你若爱吃甜可尝尝。”
元嘉也就吃了这两道点心。
殿内菖蒲酒的气味有些浓厚，把案上的菜品全熏了一遍，她鼻尖全是酒味，就有些没胃口了。
但方才那人走过时，深青衣袍的下摆擦过案角铺垂的锦缎边缘。
她除了菖蒲酒和甜辛之外，似乎又闻到一缕更薄、更淡、更不容易分辨的气息。
让人想到药柜里的什么东西放久了，甜腻中带着发酵的酸苦。
元嘉心不在焉地应着李连漪。
李连漪见她恹恹的，端着一壶新烫的菖蒲酒离了桌案。
东席那边似乎又有什么动静，人声有些嘈杂。
一声极轻的“嗡“声后，有人惊呼了一声。
元嘉没留意李连漪，只是飞快往那边看了一眼。
朱漆殿柱上映出一道影子，此刻，影子的头顶正缓缓伸出两枝分叉的轮廓，像什么动物的角。
龙角？
殿内已经炸开了。
“那是谁的影子？！”
“仿佛……仿佛是裴御史的位置。”
“你们在胡说什么！”裴守约以为自己花了眼，猛地眨了一下眼。
影子还在，那两枝角形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正往上生长。
与此同时，他案上的银壶壶口升起一缕极淡的青烟，那青烟在空中扭了一下，蜷成一团，然后“噗“地燃了起来。
一簇碧绿的火。
火苗只有半寸高，静静地浮在银壶上方，像一片凝固的菖蒲叶立在空气里。
裴守约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微的“嗬“，表情僵住了。
“龙……龙影……“不知道是谁率先喊出了这两个字。
“真是龙影！”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似乎又刻意压着的惊叹声。
殿门口的禁军刀剑出鞘半寸，寒光一闪，又生生按了回去。
裴守约还僵硬的坐在案前，他端着那只已经空了的玉杯，指节发白。
他感觉到身后的影子又长了几分，那对角形的轮廓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就是龙角。
而他面前案上的银壶上，那簇碧绿的火焰还在安静地燃烧。
他张口想说什么：“……陛下！”
御座之上，少帝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盏底落在案面上那轻的一声，像一颗石子投入冰面。
殿内的嘈杂声在这一声中猛地矮了半截。
少帝静静看着裴守约。
“裴卿。“
“你案上那壶火，是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元嘉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眸光迅速一扫。
失手打碎了一个杯盏。
司酒侍立官才走没几步，被这声音惊得左手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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