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别打了？”蔡淑君劝也不敢坚定的劝。
但张老平日里耳背得厉害，此刻却突然听得一清二楚，立刻停了手。
英子这丫头是一点都不心疼啊。
打得这么重她都没反应，难不成是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吗？
张老活了七十多岁，经手的矛盾比吃过的盐还多。
夫妻之间的事，他向来是糊涂庙糊涂神，和稀泥糊弄过去。
可今天这泥糊弄不得。
再糊弄下去，孙媳妇就要糊弄没了。
他清了清嗓子：“英子，爷爷今天来，就是给你们断个公道。”
“我活这么大半辈子，见过的事儿多。”
“你们要是还能过，就踏踏实实继续过；要是真不能过——”他顿了顿，“爷爷也不是那种迂腐的人。”
“你这么优秀的姑娘，我不能强绑你在家受苦。”
郁英上前半步：“爷爷，是我骗——”
“是我不够好。”张应慈打断她，“我性格不好，疑心重，不会说话，还总是往坏处想。”
张老愣住了。
说实话，自己这个孙子什么德行，他还是清楚的。
工作能力没得说，但性格确实有点毛病。
小时候跟淑君闹别扭，宁可去桥洞底下住，也不肯跨进家门半步。
狠劲儿，全使在了自家人身上。
而且确实不会说话，好话到他嘴里都能成坏话。
张老抹了一把脸，声音低了下来：“英子，爷爷想办法让他改，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这些都不是原则上的大错。他要是酗酒、赌博、出轨、打你……这些都不用你说，我亲自把他绑到军事法庭去，亲手毙了他都行。”
“可他说的这些问题。”张老说，“是因为你们互相有感情，才显得大。”
张老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没感情，才会宽容所有，因为有好处。”
他指着郑玉梅举例：“像你继奶。”
“她图什么？图我死后能留间瓦房，图我这点退休金能让她养老。所以她能忍我年纪大、脾气怪、耳朵背。”
“因为她要的是好处，不是和我的感情。”
郑玉梅胸口像是被扎了一刀。
张老恍若未觉，继续道：“我也知道她性格不好，老盘算着家里的东西。”
“但我这个年纪了，就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跟前。她只要照顾好我，旁的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郑玉梅挨了第二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真是一点尊严都没有。
她不禁回想当年，二十岁出头，有点学历，有点姿色，能写会算，要是找个年纪相当的，两口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会不会比现在好一点？
张老看着郁英，眼神柔和：“你们是太有感情，太把对方当自己人，所以才会要求对方方方面面合自己的意。”
“可是英子，这世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人呢？”
“有上进心的人，一般都很强势，事事要做主；性格稳重的人，又往往不够有趣，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张老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张应慈有缺点，可他也有优点啊。”
“英子，你知道什么叫家庭吗？”
“家庭，就是最小单位的共产主义。”
“你们是两个有着很多差异的个体，出身不同，性子不同，可一旦结了婚，就要共用同一双眼睛、同一颗心。”
“你的喜，就是他的喜；他的悲，就是你的悲。休戚相关，荣辱与共，组成一个共同面对外部世界的小小联盟。”
“外头的风雨已经够大了，你们怎么能从内部瓦解了呢？”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张老：“爷爷这辈子，见过太多生离死别。”
“战场上，前一秒还跟你说话的战友，下一秒就倒在你面前。”
“你以为来日方长，其实很多人，你见一面就少一面。”
张老说完觉得自己简直是超常发挥，搁当年都能捞个政委当当了。
“话已至此，爷爷也不想再多说了，你们再想想吧。”
“好的爷爷，我们再想想。”郁英说完急匆匆拉着张应慈离开。
张老眯着眼看那两个背影穿过院子，拐过影壁墙。
“嗯，”他头轻轻晃动，“应该是没问题了，我这些话都很有人生哲理。”
蔡淑君端出一碗热茶，搁在老爷子手边，自己拉了个小马扎坐下：“爸，您这口才真是好。”
不过她觉得没有什么用。
郁英的性格不像是那种能被人三两句话就影响的人。
张老听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却还要端着架子，故作深沉地嗯了一声：“如果连两个娃娃的心结都解不开，那我这把年纪算是白活了。”
郁英一出门就松开了张应慈的袖子。
她拿过结婚证就往前走。
张应慈亦步亦趋：“你觉得爷爷说的有道理吗？”
他觉得有些道理。
如果是被一个陌生人骗了，他一点心理波动都不会有。
因为太在乎所以才痛苦。
爱不是玻璃瓶子，碎了就该扔掉。
爱是钢，是铁，是打了补丁还能继续穿的老军装。
出了问题，得修，得补，得拿命去争。
他会改的。
这对别人来说也许难如登天，但对他张应慈来说，不算什么。
自律是他的骨头，坚韧是他的血。
为了郁英，他愿意重新锻造一次自己。
郁英没有回答，只埋着头往前走。
张应慈跟在后头，见她越走越往里，上前拉住她的衣摆：“……我们去哪儿？”
郁英侧过脸来，阳光从她眉骨上切过去，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政治处，打离婚报告。”
张应慈的手僵住。
“趁着今天有空，”郁英扯回衣摆，“看能不能全办下来。”
“政治处那边要审查，要调解，”她皱了皱眉，“妇联是不是也要来人？”
能不能今天一次性调解完并办好手续？怎么不管什么时候离婚都那么麻烦啊。
她后面还有安排。
中试比较顺利，如果推进后其他项目发现好用，不知道会不会破例把她招进研究所？
她要前途如日中天！
? ?泪水打湿猪脚饭，理科大帝要挣一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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