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也笑了一下,笑意很疲惫:“朕什么时候忘过?”
“在我这里,偶尔忘过。”
这句话落下,两个人都安静了片刻。
独孤贵妃年轻时,一直这样同他说话。
后来他做了圣人,她也成了后宫真正的主人,外人面前反倒更守分寸,只有长春殿门关起来后,她偶尔仍会叫他七郎。
也只有在这里,他不必每一句都得到“圣明”。
曾经那个骑马从独孤府门前跑过、非要向先帝求娶她的少年,眉间早已有了深纹,鬓边白发被遮住大半。
这些年,他睡得越来越少。
疑心越来越重。
话也越来越少。
她怨他。
怨他听信谗言,怨他把他们的儿子关在府中,怨他明知独孤云四表自辨,仍让朔方一直悬着。
可她也知道这个位置如何把人一点点磨硬。
知道他每一次迟疑,背后都压着边军、宫门、宗室和天下诸镇。
明白不等于不怨。
怨也不等于不爱。
独孤贵妃伸出手。
圣人看了看,将手放进她掌中。
两个都已不年轻的人,握着手坐了一会儿。
独孤贵妃忽然道:“阿兄走到今日,是他错了。”
圣人没有说话。
“可他们不是一开始就想反。”
圣人的手指微微收紧:“朕知道。”
“你若早一些知道——”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后面的话已经没有必要。
世间所有旧案,最后都能堆出许多个“若”。
可死人不会顺着“若”回来。
圣人低声道:“是朕负了他。”
独孤贵妃看着他:“也负了我。”
“是。”
独孤贵妃眼眶终于红了,她偏过头,看向窗外:“七郎。”
“嗯。”
“你还记得,当年去我家求亲时说过什么吗?”
圣人皱眉想了一会儿:“说非你不可。”
独孤贵妃道:“还有一句。”
“朕不记得了。”
“你说,若日后让我受委屈,便任我回独孤家。”
圣人沉默。
独孤贵妃轻声道:“如今独孤家都快没了。”
圣人握住她的手:“还有你,还有淮之。独孤晟、独孤明也会活着回来。”
独孤贵妃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才道:“好。”
圣人又坐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
独孤贵妃没有送。
她如今的身体,也送不得。
圣人走到殿门前时,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陛下。”
他回头。
她没有再叫七郎。
“阿兄棺椁若到长安,请先告诉我。”
圣人道:“好。”
独孤贵妃这才点头。
圣人掀帘出去,夜风迎面吹来,高成立刻替他披上外氅。
走出几步,圣人忽然停下。
高成低声道:“圣人?”
圣人回头看了一眼长春殿。
殿内灯火仍亮着。
从赵王府到东宫少阳院再到大明宫,这盏灯已经亮了三十多年。
他看了片刻,才道:“让尚药局明日换个方子,贵妃近日的药太苦了。”
高成怔了一下,随即低头:“是。”
圣人继续往前走。
宫道很长。
雪光照着他略微佝偻的背影,黄袍在夜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长春殿内,独孤月仍坐在榻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一点不甚温暖的余热。
许久后,她轻声道:
“阿兄,回家吧。”
? ?圣人与独孤贵妃三十余年都未曾走到相看两厌,却还是被朝局逼迫走到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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