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衡开口:“臣核同华旧档,确无此急军。李怀让病中夹签曾写,严中贵问潼关军备,不经兵部,不可轻许。臣以为,李怀让未必知旧符入邓州,亦未必参与构陷。此节须另列,不宜误伤死者。”
沈韫没有反驳:“臣同意。”
刘晏继续道:“王仲昇申州被围归朝后,诬称沈昭坐观申州、故意不救。此供最初并非其自成之辞。”
圣人看向他。
刘晏道:“蒋孚所教。”
元衡听见这个名字,脸色冷了一瞬。
刘晏继续道:“蒋孚其时为程元振府上门客。蒋孚供称,当年有程府问案属吏授意,令他教王仲昇改辞,将申州被围、沈昭救援迟缓,写成沈昭畏敌顾望,坐观王师受困。”
圣人问:“何人授意?”
“蒋孚不能指实。”刘晏道,“只称传话者出入程府,替北衙问案办事。”
元衡伏地:“蒋孚后来虽转投臣门下,却在王仲昇供词入卷之后。臣从前不知其参与旧案,现已将其逐出中书。”
圣人没有说话。
殿中静了许久。
随后,他把目光转向殿侧。
“程元振。”
程元振这才上前,伏地道:“奴婢在。”
“你没有话说?”
程元振额头抵着地面。
“此案牵连奴婢旧日属人,奴婢本不敢在元相与刘尚书面前自辩。圣人既问,奴婢只能据实回奏。”
圣人冷声道:“十郎,是不是你?”
“内侍省中,确有人如此称奴婢。”
程元振没有否认。
“永安六年北线军情反复,奴婢曾命严中贵问潼关军备,也曾催他尽快回报。此事北衙旧簿应有记录。”
圣人的手指停在案上:“你承认催过严中贵?”
“奴婢承认催问军备。”程元振抬起头,“但陶乐游所供,只说张承礼讲过‘十郎催急’,并没有说十郎催他取符,更没有奴婢的手令、印信与亲笔。”
沈韫抬眼看他。
程元振神色恭谨,声音不疾不徐。
“严中贵奉命查问军备,与张承礼持内侍省小印取走旧符,是不是同一件事,尚无实据。如今张承礼、严中贵都已身故,奴婢不敢凭空替死人分辩,却也不敢认下一件无人能够对质的罪。”
圣人盯着他:“张承礼为何知道你在催?”
“或许严中贵曾向他传话,或许张承礼借奴婢之名催迫库吏。”
程元振顿了一下。
“内侍省小印并非奴婢私印。张承礼若持小印妄称内命,是奴婢失察,却不能因此便说是奴婢命他盗取印信。”
圣人又问:“蒋孚呢?”
“蒋孚确曾在奴婢府中抄写文书。”
“他教王仲昇改供。”
“奴婢愿与他当面对质。”程元振答得很快,“他若说是程府中人授意,便请他说清是谁传话、何时传话、在何处传话。程府当年属吏、门客、杂役甚多,不能因他曾出入程府,便将他后来所做的一切都算在奴婢身上。”
刘晏冷声道:“程国公倒撇得干净。”
程元振转向他,仍跪得恭谨。
“奴婢不敢说自己毫无过失。旧案由北衙协同问查,张承礼、严中贵、蒋孚又都曾与奴婢有所牵连。奴婢不能约束属人,使他们或矫称内命,或引问转辞,这是奴婢失察。”
他重新向圣人伏下。
“失察之罪,奴婢愿领。但私取兵符、构陷重臣,是另一桩罪。若无手令,无亲笔,无活口指认,奴婢不敢因几个已经死去的人转述一句‘十郎’,便认下这样的罪名。”
圣人看着他,眼底一点点沉下去:“同华之说,你又怎么解释?”
程元振道:“方才沈娘子所陈旧档,已经写得明白。邱延奉周翊光口令入京,携北线急军之说牵引杨渐。此线从同华而来。究竟是周翊光借旧符构陷沈昭,还是邱延、杨渐为了赔折之责各自添改,尚须再查。若越过这些有名有姓之人,只因严中贵曾在奴婢身边办事,便将所有罪责归于奴婢,奴婢不服。”
圣人冷笑了一声:“你不服?”
程元振伏地:“奴婢不敢不服圣人,只是不敢让案卷再添一桩无据之罪。”
这句话说得极轻。
殿中却无人接话。
他竟拿沈昭案刚刚查出的“无据定罪”,反过来替自己挡了一刀。
圣人看向沈韫:“你怎么说?”
沈韫垂首道:“臣今夜所陈,是沈昭案,不是程元振案。”
程元振抬眼看了她一瞬。
沈韫继续道:“现有证据,确实不能证明程国公亲口命张承礼取符,也不能证明是程国公亲自授意蒋孚改供。”
圣人道:“既然如此——”
“但这些证据足以证明,旧符不是沈昭私取,邓州仓没有受过沈昭军府调令,申州与春漕也并非同一件事。”沈韫抬起眼,“张承礼与严中贵已经死了,不等于这条线从未存在。蒋孚不能指实传话者,也不等于程府从未参与问案。”
“臣不请圣人今夜便定程国公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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