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阳失守的军报,是后半夜入京的。
魏王府明鉴堂里的灯已经续了三回油。舆图摊在案中,奉天、醴泉、邠州、宁州、同州、华阴、蓝田,一串地名压在纸上,像一串越烧越近的火点。
宋微带着寒气进来:“东线急报。”
魏王拆开军报,只看了两行,脸色便沉下去:“岐阳失守。”
堂中一静。
韦燕喜原本靠在舆图旁闭目养神,听见这句,眼睛立刻睁开。
“凤翔军昨日刚与朔方西翼交战,人困马乏。夜里朔方东路军绕小道近城,先烧城外草料,又诈称同华援军入城。岐阳守军开了半扇门,城门被破。”
韦二一把拿过军报,扫了一遍,手指沿着岐阳往东,落到盩厔:“他们绕开硬处了。”
裴蘅抬眼:“硬处?”
“奉天有马瑾、周翊光、邠宁残部。西侧凤翔、泾源刚把朔方主力拽住,华州南口又有薛冉。正面不好打,西侧不好打,南路不好走,他们就从岐阳撕口子。”
韦二指尖停在盩厔:“盩厔若被打穿,蓝田以西全乱。”
沈韫看着舆图,声音很低:“太子可能请战。他身上挂着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分。东线压到长安门口,他若不动,东宫威望先折一截。”
话音刚落,宫中消息便到了。
太子李承业于紫宸殿请领羽林军,亲赴东线,守盩厔、蓝田一带。
圣人准了。
兵部行文随即送出:以太子为东线行营都统,发羽林军三千,另拨神策左右厢兵马随行,合守盩厔、蓝田、华阴一线。
许峥皱眉:“神策也给太子?”
裴蘅慢慢道:“太子请的是羽林,批下来的却是羽林加神策。这是给他兵,还是给他套缰绳?”
韦二道:“羽林军仪仗好看,却不耐这种仗。盩厔、蓝田现在防的是夜袭、小道、诈门、烧草料、绕后路。吐谷浑、奴刺、党项这些杂骑,不会堂堂正正同羽林军列阵。加神策,是补战力。”
“也是掺沙。”沈韫道,“太子带羽林出征,功劳归东宫;可神策一入行营,东线每日军报、粮草、调度,都有北衙的眼睛。圣人准太子去,但不让他独掌。”
魏王沉默片刻:“你觉得他能赢吗?”
“赢不漂亮的。”沈韫道,“太子是储君,不是先锋。真要让他披甲冲进盩厔山道,御史台先能把兵部骂死。他此去,名义上亲征,实际上坐镇。”
裴蘅低声笑了一下:“做太子。”
“是。”沈韫看了他一眼,“可问题就在这里。太子坐在那里,所有人都不能当他不存在。”
她指尖落在盩厔:“羽林副将怕他出事,神策都统怕功劳被东宫吞,兵部行营文吏怕军报难看,前线诸将怕担责。敌军还没到,帐中已有四种怕。”
卢令仪轻声道:“再加一种。”
众人看她。
“太子怕自己不像太子。”
屋中静了一瞬。
韦二点头。
“打这种仗,若只是守盩厔,收缩营垒,守山口,粮草不乱,胡骑啃不下城。可太子去了,守住就不够了。”
“所以底下人会替他着急。”沈韫道,“羽林军要给东宫挣脸,神策军要同羽林分功,兵部属官要把军报写得像亲征有功。太子不必亲自下令冒进,只要让人觉得他需要一场胜仗,便够了。”
魏王的神色沉下去:“那孤该做什么?”
“救东线,但不要替太子打胜仗。”
堂中一静。
沈韫继续道:“盩厔、蓝田、华阴,补粮草、药材、箭矢、拒马。让山南西道和金商固守不出,凤翔收散兵。太子那支羽林、神策混编军,只守最要紧的口子,不要一上来便堵所有缺口。”
杜衡低声道:“这是补防,不是夺权。”
“对。东线必须守住,但功劳不能让太子赢得太顺。”
魏王看着她:“你这是故意压东宫。”
沈韫道:“是。”
魏王眉心微皱:“是不是有点脏?”
沈韫抬眼看他:“这都嫌脏?”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殿下还想要多干净的手段?”
魏王没有答。
沈韫指着舆图:“太子若大败,长安南面门户洞开,山南、金商、蓝田全被卷进去。太子若大胜,东宫携亲征之功,回头削藩更狠,山南东道和河西也会被他第一个拿来开刀。”
她指尖停在盩厔。
“所以他要撑住,但要撑得难看。”
韦二慢慢道:“给粮草,是救东线;给兵,就是替他赢。”
沈韫点头:“兵不能给。”
这时,殷亮从外头进来,手里抱着一只封好的匣子。
“沈大人,刘尚书的人送来。”
沈韫接过,看见封口上的中书小印,手指一顿:“杨渐?”
殷亮点头:“杨渐口供副录。”
屋中气息顿时变了。
元衡松口后,杨渐被问过两轮。第一轮仍咬死旧证。第二轮,刘晏的人拿赵明则供词、郭从简复问、邓州仓旧符案目入中书对证,杨渐才改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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