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入宫时,紫宸殿内已经点了灯。
圣人没有叫魏王起来。
案上放着三样东西。
周翊光所呈节录,京兆府刚送来的北运文书急报,还有一份魏王府协查牒的副本。
三张纸各自摊开,彼此并不相接。
魏王跪在殿中,看了一眼,便垂下目光。
圣人拿起那份协查牒:“这是你的印?”
“是。”
“谁来求的?”
“陆观棋。”
“替谁求?”
“替山南东道进奏院。沈宅旧物封籍多年,京兆府不肯轻易开库,儿臣准他协查旧籍、核对箱笼与仆役流转。”
圣人问:“批这份牒时,你知不知道沈韫在找什么?”
“知道。沈昭入京以后见过哪些人,宅中动过哪些东西,抄家以前是否有人带走箱笼。”
“独孤氏呢?”
魏王停了一瞬:“不知。”
“朔方呢?”
“不知。”
圣人将协查牒放回案上:“倒有两件不知道。”
魏王伏身,没有辩解。
殿中安静片刻。
圣人又问:“重阳那日,崔玄度去过进奏院,你知不知道?”
“事后知道。”
“他去做什么?”
“儿臣不知。”
圣人看着他:“崔玄度刚走,沈韫便开始查沈宅旧仆。京兆府不肯开封籍,你的人随即递出协查牒。殷亮从旧仆手中取回一批旧纸,里面偏偏夹着宁王府残礼。不到一日,北运纸货里又查出沈昭与独孤氏往来旧牍。”
他说到这里,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
“慎之,若有人把这几日写在同一张纸上,你看见的是什么?”
魏王沉默片刻。
“崔玄度授意沈昭之女搜求宁王旧牍,魏王府替她开库取物,再遣人北递朔方。”
圣人道:“你看得很明白。”
“儿臣看得出这张纸想把谁写在一起。”
“你已经认定有人栽赃?”
“儿臣不敢认定。”魏王抬起头,“事情来得太巧,可以疑。可疑不是实证,也不能替北运文书洗清来路。”
圣人看了他一会儿:“你倒还稳得住。”
魏王没有回答。
圣人将周翊光呈来的节录翻开。
朱笔圈过的那句话仍在上面。
——沈昭奉诏而死,天下节帅见之,谁能不寒。
“独孤云刚拿沈昭的死责问朝廷。”
圣人的声音并不重。
“常衮还在路上,周翊光的节录已经先到了御前。沈昭之女紧接着在长安查出宁王府旧牍。若这些东西真送到独孤云手里,他下一封表会写什么?”
魏王道:“儿臣不敢妄测。”
“朕替你测。”圣人抬眼看他,“他会问朕,沈昭既有冤,朝廷为何不雪。他也可以把沈昭之死送给诸镇去看,让天下诸镇替他问。”
魏王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圣人道:“你是不是以为,只要独孤云还拿沈昭说话,朕便不能不深查旧案?”
“儿臣从未有此念。”
“你没有。沈韫呢?”
魏王没有立即回答。
圣人的眼神慢慢冷下来:“你不知道。”
魏王低下头:“是。”
“又是不知道。”
这一次,圣人笑了一声。
殿中却没有人敢抬头。
圣人将那份协查牒推到御案边缘:“朕让你照看沈韫,是因沈昭案确实有疑,她身上又牵着襄阳旧部。朕没有让你给她人、给她牒,替她把清河崔氏、襄阳与朔方串到一处。”
魏王伏身道:“儿臣不敢勾连藩镇。”
“敢不敢,朕眼下还没有问完。”圣人看着案上三份文书,“崔玄度在前,魏王府开路,沈昭之女居中,北面接着独孤云。慎之,一个皇子,若把这些人收在同一张纸上,奏疏后面该写哪四个字,还要朕教你吗?”
魏王额头抵地:“儿臣不敢结党营私。”
“你当然不敢。”圣人的声音淡了下去,“可你已经让人能够这样写了。”
魏王安静片刻,重新直起身:“请父皇下旨,封存魏王府所有沈宅协查文书。”
圣人没有出声。
魏王继续道:“陆观棋经手的开库申请、随行名册、来往条子、进奏院封存册,全部交御史台核验。陆观棋即刻召回,不再接触沈宅之事。”
“还有呢?”
“殷亮、曹安、永丰纸行伙计与北运脚夫分开录供。昨日从曹安处取得的原纸仍封在进奏院,可与北运抄件核验纸墨、版心与折痕。官署废纸从何处流出,也须另查。”
圣人道:“你仍在替沈韫开脱。”
“儿臣是在求一份落押的第一供。”魏王抬起眼,“今日问的是他们亲眼见过什么。若拖过今夜,明日他们便都会知道,御前最怕从这包纸里看见什么。”
殿中骤然一静。
高成垂下眼。
圣人问:“你疑心有人递话?”
“儿臣只疑心,凡有机会递话的人,都会想让供词变得更有用。魏王语气平静,“若确是殷亮受沈韫指使,北递宁王旧牍,纸墨与第一供皆能定罪。若有人借官署废纸栽造,也不能让案卷先替他们写好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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