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人不知风沙,不知饥寒,不知军中一匹病马能误几日行程,也不知一句文书能压死人。
崔嬷嬷又道:“她还问,沈公的孙女,如今还握得住笔吗?老身说,握得住。但谢先生不许多握。”
殷亮在旁低下头,开始憋笑。
沈韫道:“很好笑?”
殷亮立刻:“不敢。”
崔嬷嬷却道:“陈娘子听完笑了。她说,握得住就好。诸道质子问章程,总要有人起第一笔。”
沈韫低头看着那张纸。
河西、山南西道、剑南东川。
再加上江南、西川、山南东道。
这张网,本来是礼部织给诸道质子的。可若每一根被网住的线都开始动,织网的人也会被勒住手。
沈韫把陈娘子那张纸压在案上。
“河西先不动。”
崔嬷嬷问:“为何?”
“河西边陲重镇,大父在世时又和河西有旧。她若先动,礼部会立刻警觉是我在联系河西。先让韦二出声,再让裴蘅探东川。山南西道那边,让梁睿慢慢接。河西只要在最后补一句,便够重。”
殷亮听着,忍不住道:“像压秤。”
沈韫看他一眼。
“对。”
殷亮低头记下。
夜里,山南东道进奏院没有熬到很晚。
所有人都知道,谢长宁明日还要来。
亥时前,春芜照旧收走了沈韫手边多余的文书。崔嬷嬷亲自送来药。沈韫喝完后,坐在案前,只写了一句话。
诸道皆客,不可为樊笼中人。
写完,她便把笔放下。
窗外夜风微冷。
沈韫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忽然想起沈夫人教她大衍筮法时说过的话:
“卦不是一条线,是许多变。你若只盯着一处,便看不见生门。”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礼部要把所有质子写进同一张名册里,要把他们变成名籍、居处、随从、亲故。
她便让这些名字重新变成人。
他们不是礼部纸上几个可供勾画的字。
他们都是活人。
只要是活人,便不该任人写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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