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天，常悦每天在周梁生的院子里待着，没有出门。
她帮老仆择菜，洗衣服，打扫院子。老仆一开始不太习惯，后来也不拦她了。她每天傍晚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着那棵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晃。
晚风从墙头吹过来，凉凉的，把她脸上的汗吹干了。
这几天她都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她洗了脸，换了那件洗干净的换洗衣服，走出屋子。
周梁生不在，留话让她好好休息。
她等了一整个上午。
中午的时候，她煮了一碗面，坐在灶房里吃。面条是昨天剩下的，煮过一回了，再煮就烂了，但她不挑。她把面吃完，洗完碗，回到院子里坐着。
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偏。
她坐在石凳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院门口。那扇门一直关着，没有人来敲。她坐在那里，没有动，没有起来找事做，就那么坐着。
等待能将时间拉到无限长。
钱掌柜到京城的第四天，出事了。
那天傍晚常悦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老仆去开了门，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跑得满头大汗，是钱掌柜带过来的伙计，姓陈。
他看见常悦，急得话都说不利索：“常、常姑娘，钱掌柜被人打了，现在躺在客栈里起不来，他让我赶紧来找你。”
常悦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她没有捡：“谁打的？”
“不知道。下午他出门买东西，走到巷口的时候被人从后面蒙了脑袋，棍子砸了几下。
那人跑得很快，没看清脸。掌柜的现在头上包着布，大夫来看过，说没伤到骨头，但得躺着养几天。”
常悦蹲下来捡起那件衣服，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刘老板和张先生呢？他们到了没有？”
“刘老板昨天到的，住在另一家客栈。张先生今天下午刚到，我还没来得及去找他们。”
常悦站起来，往院门口走：“带我去看钱掌柜。”
她跟着伙计赶到客栈的时候，钱掌柜正躺在床上，头上缠着一圈白布，布上洇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他看见常悦进来，想撑着坐起来，手刚撑到一半又躺回去了，皱着眉头嘶了一口气。
常悦搬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什么人打的，你看见了没有？”
“没看见。从后面来的，我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人穿着灰衣服，个头不高，跑得快。巷子里人多，他没敢多打，砸了几下就跑了。”
“打你之前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什么话？”
钱掌柜想了想：“没有。我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走到巷口的时候感觉有人跟了我一段路，我回头看了一眼，没看见人。然后后脑勺就挨了一下。”
常悦坐着没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她想起刘主事说过的那句话——“这几天别再来衙门了，人多眼杂。”她没有把这句话告诉钱掌柜，但她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你还能不能出庭？”
钱掌柜闭上眼睛，手按在额头的布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能。躺着去也行。把我抬到堂上，我趴着说话也能说。”
常悦看着他缠着白布的脑袋和额头上渗出来的血迹，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钱掌柜一眼：“你先休息，别多想。明天我来看你。”
她走出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光晕黄黄的，在风里轻轻晃。她站在客栈门口，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摆飘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走，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在想事情。
她去了一家没关门的药铺，买了一包治外伤的药，又让药铺伙计帮忙送到钱掌柜的客栈。然后她拐了几条巷子，去了刘老板住的那家客栈。刘老板还没睡，正坐在桌前看一本旧书，看见常悦来，把书放下，倒了一杯茶。
常悦没有喝茶。她站在桌前，看着刘老板：“刘叔，钱掌柜今天下午被人打了，头上挨了几下。”
刘老板端茶杯的手顿住了。“谁打的？”
“不知道。但他被打了说明有人不想让他去作证。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异样？”
刘老板想了一下：“我今天出门吃饭的时候，也有个人跟了我一段路。我以为是我多心了，没在意。你这么一说……”
常悦打断他：“从今天开始，你不要一个人出门。白天出去找人陪着，晚上把门锁好，窗也锁上。”
刘老板看着她：“那你呢？”
“我没事。”常悦转身往外走，“明天我让人送个伙计过来陪你。”
她从刘老板那儿出来之后又去了张先生的住处。张先生刚从安乐县赶到，还住在驿站里，正靠着床头看书。
常悦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钱掌柜今天被人打了，这几天你出门小心些”，张先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然后把她送到门口。
第二天一早，常悦去找了周梁生。她把钱掌柜被打的事说了一遍。周梁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茶杯：“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道钱掌柜到了京城。刘主事那边不会往外说，你的人也不会到处张扬。那就只剩下对面的人了。”
“刑部的人？”
“刑部里有人不想让这个案子翻过来。钱知县报到刑部的时候，有人已经在这件案子上做了文章。如果案子翻了，做文章的人会被追责。”周梁生看着她，“你后面几天要小心。他们现在动的还是证人，下一个可能就是你了。”
常悦在周梁生的院子里坐了一整个上午，没有出门。
她坐在石凳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棵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晃。
她在想怎么保住那三个证人，想怎么在他们被打得不能出庭之前先把案子结了。
只要审了，有证据有证人，案子就能翻。审之前拖得越久，对面动手的机会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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