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子是朱异府中常客,自然心领神会,竖起了手中笏板,“启奏陛下,臣以为如来真形舍利为难得的佛宝,忽然现世,必不止为救罪者。如果能重修阿育王寺,布庄严真经于世间,传陛下善德威四海,岂非功德一件?”
这次站出来反对的,不是欲言又止的何敬容,而是向来倡求节俭的贺琛,“陛下,如今皇基寺尚未完工,正是急缺劳役资费之时,若再修阿育王寺,恐怕过于靡费。何况阿育王寺多番修缮,已然十分华丽。。。”
“神佛之事,纵然施用万金,尚觉不足,怎会有靡费之说?”武帝抬起手,制止了贺琛的谆谆劝谏,又迟疑道,“至于资费。。。”
随着话音的停顿,武帝的目光开始依次扫过殿下朝臣。
经过武帝那几次舍身,朝臣们家中铜钱几乎都已消散殆尽,此刻简直欲哭无泪,赶紧避开武帝目光,个个低下头去。
一直默默无闻的皇太子忽然出列,朗声道,“陛下有心敬佛,臣岂敢不尽力供奉?愿谨上铜钱一百万,略表寸心。”
朝臣们震惊的看向太子,却看不出太子的用意,只能替自己府中的铜钱擦着冷汗。
武帝微微颔首,微笑道,“好,太子有此诚心,我怀甚慰。陆晏子,此事就交你督办。”
“是,臣遵旨。”陆晏子拱着手,从眼皮底下回给朱异一个眼神。
散朝后。
何敬容赶上太子,低声问道,“殿下为何不劝谏至尊,反倒随波逐流呢?”
太子盯着前方朱异的背影,面色冷峻,“劝谏?如何劝谏?昭明太子倒曾用心劝谏,可又落得什么下场呢?如今的当务之急,并非拨乱反正,而是扭转圣心,驱逐奸佞。”
何敬容点点头,跟着太子向东宫而去。
刚升任宰相的张缵接过内侍递来的武帝手诏,边走边看。
张绾在他身边读道,“缵外氏英华,朝中领袖,司空已后,名冠范阳。可尚书仆射。”
远近听闻的朝臣们顿时交头接耳起来,“什么司空范阳,张华道德深远,忠良传世,也是张缵能比的?”“谁让张缵是外戚呢?”“能当外戚也是本事,算了,走吧。”
张缵正当得意,也不跟这些人计较,仍执手诏,昂首阔步而去。
建康的城墙边上,又围聚了一群百姓,正推挤着要看今年第一道圣旨。
有人朗声念道,“诏曰:天地盈虚,与时消息。万物不得齐其蠢生,二仪不得恒其覆载。故劳逸异年,欢惨殊日。去岁失稔,斗粟贵腾,民有困穷,遂臻斯滥。原情察咎,或有可矜,下车问罪,闻诸往诰。责归元首,寔在朕躬。若皆以法绳,则自新无路。书不云乎,与杀不辜,宁失不经。易曰:随时之义,大矣哉!今真形舍利复现于世,逢希有之事,起难遭之想。因时布德,允协人灵,凡天下罪无轻重,皆赦除之。”
百姓顿时纷纷抱怨起来,“又大赦天下?”“赦来赦去,有什么用?”“白把贼子恶汉放出来。”“晚上记得锁好门户。”“饭都吃不起,赦了也是饿死。。。”“还不如在狱里吃牢饭。”“。。。”
百姓们气愤填膺的批判了一阵,到底对圣旨无能为力,也就都慢慢散去。
庐陵王宫。
参军谢宣融看着桌案上的新朝服,不由问道,“如今殿下已升任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位比三公,从此自置幕府,也不必再遮掩幕僚,可见天子恩遇之深。殿下何不趁此时,赶紧将荆州异状禀报天子?若湘东王败退,则荆州尽归殿下矣。”
庐陵王摇摇头,“你能想到的,官家未必想不到。正因为在这关头上,才不能无缘无故的发现荆州异状,否则倒像故意陷害七官。”
又斟酌道,“虽说有湘东王妃这封信,到底是私授而来,难以启齿。”
“那殿下更待如何?”
庐陵王想了想,转眼看向默默然的长史王冲,“你说呢?”
“殿下该等一个人。”
“什么人?”
王冲指了指荆州的方向,“一个从荆州回来,恰巧发现异状的人。”
荆州。
湘东王宫。
离京已有数月的暨季江正等在书房内,等着求见萧绎,提请回京之事。可左等右等,却迟迟不见人影。
他背着手问小厮,“殿下为何久而不至?可是王宫有何急事?”
“奴告诉您,您可别说是奴说的。”小厮四下张望过,才谨慎的压低了声音,“王妃又丢了,王爷四处派人寻找呢。方才有人说得到王妃的消息,所以将王爷绊住了。”
暨季江听见王妃二字,心神就为之一颤,不由得胃热胆悬,斟酌着迟疑起来–––那日一时受了迷惑,竟冒险匿送昭佩,实在是绝不应该的事情。倘若等到被萧绎发现时受牵连,倒不如自己先禀报请罪,或许还能将功抵过。
小厮看他脸色青白,关切道,“您这是怎么了?哪不舒坦?”
暨季江摆摆手,正待说话,却见萧绎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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