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寻翻开手边的本子：“北关原有驻军五万，饿跑了八千，还剩四万二，全部整编完毕。东关原有驻军两万，跑了小半，还剩一万三。西关原有驻军三万，赵同统率，一兵未少。加上咱们带来的八万——合计十六万五千人。“
裴宁靠在椅背上：“十六万五。楚国皇城还有多少人？“
周瑾在旁边接话：“张贵妃信里说，皇城守军约五万。加上临时征召的民夫壮丁，凑起来不超过八万。“
“八万对十六万五。“裴宁把炭笔搁在桌上，“正面也能打。但朕不想在皇城根底下打巷战——城里的百姓不是敌人。“
宋寻抬眼：“陛下的意思是——“
“把皇城围起来，不打。“裴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西关那条山路，你带三千精锐绕过去，到皇城东边三十里待命。赵同率西关主力从正面推进。朕带主力走官道，压到皇城北门。三路合围，让他们自己选。“
宋寻沉思片刻：“围而不攻，等粮尽？“
“不用等粮尽。“裴宁笑了一声，“张贵妃在里面，策反了一部分守将。东城门是她的心腹把守。朕到的第三天夜里，东城门会自己开。“
宋寻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抱拳：“臣这就去准备。“
他走后，裴宁独自站在地图前。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点了几盏灯笼，光晕透过窗纸落进来，在地图上投出一片暖黄。
楚国皇城的位置被她用炭笔画了一个圈，圈上重重叠叠勾了好几遍。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圈。
“朕要回来了。“
第二天，赵同收到裴宁的命令，率西关主力三万人沿官道南下。裴宁则亲自率领八万主力加四万北关降军，从北关出发。宋寻带三千精锐提前动身，走西关那条山路。
三路大军像三条黑色的河流，从北向南，汇向楚国皇城。
路上走了四天。官道两侧的田野全绿了，稻秧刚插下去，水田里倒映着云影。有农夫站在田埂上，看着浩浩荡荡的军队经过，手里的锄头都没放下，只是愣愣地看着。
裴宁的越野车开在队伍中间，车窗全放下来了，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沈怜坐在后排，手里捏着一把艾草，放在鼻子下面闻着。裴宁从后视镜里看见，问了一句：“你手里那是什么？“
“艾草。“沈怜笑了一下，“路边摘的。楚国这边的艾草比大宁的香。小时候我爹带我来楚国采过药，我记得这味道。“
裴宁没有说话，把视线转回前方。
周瑾开着车，轻声说了一句：“陛下，过了前面那个坡，就能看见皇城了。“
裴宁直起身子。车爬上坡顶的那一刻，楚国皇城的轮廓出现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青灰色的城墙在午后日光里延展开来，城楼上旌旗密布，远远看过去像一片彩色的浪。城墙后面，宫殿的飞檐翘角从屋脊之间冒出来，金黄色的琉璃瓦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裴宁看着那座城，没有说话。
她的胸口慢慢起伏了一下，然后呼出一口气，比平常长一些。
周瑾侧头看了她一眼：“陛下。“
“朕没事。“裴宁靠在座椅上，目光没有离开那座城，“十六年了。走的时候是被人塞进马车里哭着走的。现在朕坐着车回来，后面跟着十多万大军。“
她顿了一下。
“这城比朕走的时候老了些。“
痞帅在后排笑了一声：“城墙没老，是陛下长大了。“
裴宁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弯了一下。
大军在皇城北门外五里处扎营。
当天下午，裴宁没有等宋寻的消息，也没有等张贵妃的信。她派人骑快马送了一封信进城，收信人写的是楚国的皇帝。信很短，只写了一行字：
“楚元龙，我裴宁如今回来了。你开门，咱们说说话。你不开，朕打进去，咱们在太和殿上说。“
信送出去之后，裴宁站在营帐门口，看着皇城的方向。
痞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陛下觉得他会开吗？“
裴宁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但朕写了，他就知道朕到了。“
“万一他看了信直接烧了呢？“
“那就烧了。“裴宁收回目光，“朕的话带到就行了，他做什么，是替他自己的命做决定。“
第二天清晨，皇城方向传来消息——城墙上挂出了白旗。
但白旗只挂了半个时辰就撤了。紧接着，城头上多了一排弓箭手，箭尖朝着大宁军营的方向。
痞帅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来说：“挂了又撤了。姜皇后在后面压着，皇帝不敢做主。“
裴宁坐在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语气平静：“朕知道。本来就没指望他开。“
“那等宋寻？“
“等。“
第三天的夜里，裴宁正坐在营帐里看地图，痞帅掀帘进来，身上带着外面微凉的夜风：“陛下，皇城方向有动静。“
裴宁放下笔，站起来，走到营帐外面。夜色很沉，皇城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只有城楼上的几点火光在风里摇晃。但仔细看，东边城墙的方向——那里的火光正在一簇一簇地熄灭。
痞帅压低声音：“东城门开了。有人举着火把往这边跑。“
裴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一小队人马从东城门的方向快速奔来，为首的人骑着一匹白马，到营地门口翻身下马，快步跑过来。
那人跑到裴宁面前，单膝跪地。火光映出一张年轻的、带着急喘的脸：“陛下！臣是张贵妃的侄子，奉贵妃之命，东城门已开。贵妃说——请陛下入城。“
裴宁低头看着他：“城里有埋伏吗？“
“没有。姜皇后的人被贵妃策反了大半，剩下的人不敢动。陛下入城后直奔太和殿，沿途不会有人阻拦。“
裴宁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痞帅。
痞帅已经转身往营地里走了——他去叫人。
一刻钟后，大军拔营。裴宁走在最前面，越野车的大灯把官道照得通亮。后方是整齐的脚步声，火把连成一条长龙，从北门营地一直延伸到东城门。
东城门虚掩着，门口空无一人。裴宁的车在城门口停了一下，她侧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铁皮包木的城门，中间钉着两排铜钉，锈得发绿。门缝里透出一线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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