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是个胖子,姓钱,家里开着布庄,是学堂里常欺负他的那几个之一。
旁边两个,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是跟班。
“穷耗子,又来蹭书看?你爹是贼,你娘是乞丐,你也配读书?”
雷全没吭声,把书往怀里拢了拢。
瘦高个伸手就抢。
“还护着?我倒要看看,这卫安搞出来的狗屁数理,能教出个什么玩意儿!”
书被劈手夺走。
雷全腾地站起来,个子比瘦高个高出一截,常年扛货练出的身板,结实得很。
他盯着那本书,胸口起伏。
“还给我。”
钱公子上前一步,用手指戳他肩膀。
“还你?你算什么东西?理试?就凭你这泥腿子,也想去跟我们抢功名?我告诉你,松江府的理试名额,迟早是我们钱家的。你这种货色,一辈子只配扛货!”
他一把夺过书,作势要撕。
“住手!”
一声厉喝,从书架尽头传来。
图书管理员罗大人,大步走过来。
罗大人一把夺回书,掸子指着门口。
“钱家小子,你又来图书馆撒野?带着你的人,滚出去。图书馆是看书的地方,不是你们逞凶斗狠的市集!”
钱公子梗着脖子:“罗大人,这穷耗子……”
“他在这里看书,没犯大明律,也没犯图书馆的规矩。你抢夺他人书籍,扰乱馆内秩序,犯了规矩。再不走,我这就去通知你家大人,把你今日行径,一五一十报上去。”
钱公子脸一白,他爹最怕官府找上门。
“走!”
钱公子甩袖,带着两个跟班,悻悻走了。
临走前,还狠狠剜了雷全一眼。
图书馆里安静下来。
罗大人转过身,把那本《数理精蕴》递给雷全。
“孩子,书没弄坏吧?”
雷全摇头,把书紧紧抱在怀里,那书角有点卷,他用手指小心地捋平。
“罗大人……我……”
他嗓子里堵着,说不出话。
“我看你天天来。”
雷全点头。
“报纸看了?”
“看了。”
罗大人扶着书架,慢慢坐下。
“看了就好。你这孩子,不一样。图书馆里那些经史子集,你碰都不碰,专挑算学、格物的书看。我看你翻《九章算术》的速度,比那些个秀才快多了。”
“孩子。好好学。”
罗大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老先生,和学堂里那些个势利眼先生不一样。
他只问我看什么书,学得快不快,他是……好人。
罗大人一字一顿,说得慢。
“这理试,是卫大人亲自推的。卫安卫大人,你听说过吧?”
雷全点头。
“听说。修水泥路,建学堂,办研究所……”
罗大人抬手,指了指图书馆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大明舆图。
“对,就是他。卫大人说过,大明要强盛,靠的不是摇头晃脑背四书五经。靠的是实打实的数理格物,是能造出铁车、能种出高产稻子的真本事。”
“图书馆里,你需要任何书,我都给你提供。算学,格物,卫大人研究所里传出来的那些最新教材只要你肯学,能看懂,都给你开绿灯。”
雷全站在那儿,他眼眶发热。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沾着泥点的布鞋,脚趾头在鞋里抠紧,抠得生疼。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声音却异常清晰。
“罗大人。我……我能行吗?”
罗大人站起身,从书架高处,抽出一本更厚、更旧的书,递给雷全。
“能不能行,不是我说了算。是这书里的道理说了算。你把它啃下来,理试那天,你就有底气。”
雷全双手接过,书很沉。
“卫大人说了。这理试,不看出身,只看本事。你若真有那份本事,将来,就能追随卫大人做事。”
雷全抱着书,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图书馆要关门的梆子声响起,他才把那本《基础数理通解》,和原来的《数理精蕴》一起,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雷全摸黑走在泥泞的小路上,怀里两本书,硬邦邦地硌着胸口。
棚子里,母亲还没睡,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全儿?”
“娘,我回来了。”
“这是……”
“书。图书馆的罗大人给的。娘,我以后……每天下工,都来学。”
母亲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把书小心地挪到炕头干净的位置,用半块旧布盖上。
雷全坐在母亲脚边,就着那豆点大的油灯光,翻开《基础数理通解》的第一页。
三个月。
松江府图书馆角落那张缺了角的木桌,被雷全的胳膊肘磨出了一层包浆。
《基础数理通解》翻烂了边,书页间夹满了算草纸。
罗大人站在书架后,手里捏着鸡毛掸子,盯着那个伏案的背影。
他在这图书馆干了半辈子,见过太多附庸风雅的富家翁,也见过死磕八股的穷酸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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