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城的秋雨终是歇了。
夜色沉沉,墨色天穹悬着一轮清辉明月,碎银似的月光洒落街巷,洗尽了连日烟雨的朦胧,也衬得整座城池静谧无声。
客栈卧房之内,暖烛轻摇,灯火温柔。
连日朝夕相伴的安稳,卸去了慕倾颜心底所有紧绷的戒备,少女睡得格外沉熟。
她侧着身蜷缩在软榻上,唇角还凝着一点浅浅软软的笑意。
大抵是梦到了白日江上烟雨、师姐相伴的温柔光景。
帝君婉静坐榻边,久久凝望着怀中小师妹恬静的睡颜,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微凉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酸涩与不舍。
最后一夜的安稳,转瞬便尽。
她低头,在慕倾颜发间轻轻落了一个无声的告别,随即俯身,小心翼翼将熟睡的少女打横抱起。
少女身躯轻盈温热,毫无防备地依偎在她怀中,全然是交付一切的信赖。
房门轻启,无声无息。
院落之中,慕江淮早已静立等候。
一袭素色青衫,身姿挺拔如松,月华落满他肩头,素来温润的眉眼间敛着惯有的温和,却又藏着一丝了然的沉凝。他望着帝君婉怀中安稳熟睡的慕倾颜,未发一言,只是轻轻颔首。
百日之约,七日倒计时,终至终局。
无人惊扰这满城夜色,二人抱着熟睡的少女,身形一晃,踏空而起。仙力凝气,步履轻渺,避开了所有凡尘耳目,连夜折返清霄宗门。
一路星月为伴,夜风拂衣,千里路途转瞬即至。
熟悉的山门、巍峨的殿宇、萦绕山间的清灵雾气,尽数落入眼底。这座庇护了她们岁岁年年的宗门,是她们的归途,也是此番别离的起点。
二人悄无声息落于主峰殿外,未惊动山中任何弟子。
帝君婉先将慕倾颜安置在二人往日同住的静心偏殿,为她盖好柔软锦被,细细理好她散乱的发丝,确认少女依旧沉睡安稳,才依依不舍收回目光,转身随慕江淮一同离去。
临行前,她落笔挥墨,一纸简短书信留于案头,字字平和淡然,只告知帝凌天自己遵约前往青玄宗修行历练,无需挂念,将所有恩怨牵绊、前路危机尽数隐去,只留一句安好,辞别天启帝王。
书信压于玉镇之下,安静等候来日被人拾起。
夜色未阑,月正中天。
长老殿的殿门虚掩,清浅的灵光从缝隙中缓缓溢出。
雪枕夏一身素雅长老白袍,静立于殿中窗前,望着窗外一轮皎月,似早已等候多时。银发拂袖,眉目慈和,却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无奈。
脚步声轻至,打破殿中沉寂。
帝君婉敛去一身温柔暖意,褪去了陪伴慕倾颜时的松弛神色,上前一步,身姿端正,对着殿中长老深深躬身,嗓音平静,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雪长老,弟子明日,便要前往青玄宗了。”
话音落,殿内寂静无声。
良久,雪枕夏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眼前向来通透洒脱的弟子身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极轻,却似承载了万般无奈,穿透沉沉夜色,精准戳中了帝君婉心底最柔软也最酸涩的地方。
“也好。”
她缓缓开口,语速悠长,带着无尽唏嘘,“青玄宗机缘莫测,于你而言,是磨砺,亦是劫难。只是……只是不知颜儿丫头往后没有你朝夕护着,会是何等模样。”
一句话,轰然撞进帝君婉心口。
是啊。
颜儿没有了她,会怎么样。
那个纯粹干净、满心依赖她、遇事先寻师姐的小姑娘,早已习惯了她的陪伴、她的庇护、她遮风挡雨的身影。
自重生归来,自师徒相伴,岁岁朝夕,她从未让慕倾颜独自面对过风雨。
朝堂对峙的凶险、仙门暗流的算计、血脉枷锁的痛苦,她能挡的尽数挡下,能瞒的尽数隐瞒,只留给少女一世安稳温柔。
可从今往后,风雨来袭,前路坎坷,再无她寸步不离的守护。
心底骤然翻涌起密密麻麻的酸涩痛楚,堵得她喉间发紧,眼眶瞬间温热。往日里恣意洒脱、嗜酒坦荡的她,此刻竟连一句宽慰的话语都说不出口。
她能奔赴前路历练修行,能直面青玄宗的刁难算计,能扛下所有未知的危机,可唯独放不下,放不下她的小师妹。
沉默良久,帝君婉压下眼底汹涌的情绪,躬身告退,与慕江淮一同走出长老殿。
月华满地,树影婆娑。
山道清寂,四下无人,唯有晚风拂过枝叶,簌簌作响。
一路无言,直至行至无人的月下石阶,帝君婉骤然停下脚步。
清冷月光落在她侧脸,映得她眼底水光粼粼,积攒许久的湿意终于藏不住,在眸中轻轻流转。
她侧首看向身侧始终默然相伴的少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是托付,是牵挂,是她此生最重的执念:
“江淮,我走之后,颜儿,就全部交给你了。”
字字沉重,句句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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