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勇的屁股刚离开条凳又坐了回去。
堂屋里的人走干净了，门口只剩周大海的背影在院子里晃了一下，紧跟着院门合上，外头的脚步声也散了。
就剩两个人。
杨兵坐在桌子正中那把椅子上，两手交叠搁在桌面，目光落在杨勇脸上。
杨勇的嘴开了两回，又合上了，他知道他堂叔厉害，他怎么也没想到，杨兵能干到这个地步。
“阿勇。”
杨兵的声音把他从混沌里拽出来。
杨勇的喉结滚了一下，手从裤缝上松开，搁到膝盖上，指尖还在抖，“叔，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下来走哪条路。”
杨勇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问的东西太多了，但杨兵那句不重要堵在那儿，他一个问题都问不出口。
“让你跟志强去南方，不是让你去跑腿。”
杨勇抬起头。
“跟着他学，看他怎么谈人、怎么铺渠道、怎么把一块钱变成十块钱。学会了，南边那摊子以后你来扛。”
这话砸在杨勇耳朵里，他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杨兵看着他的眼睛。
“阿勇，南方那边正在起势，遍地都是机会，但也遍地都是坑，你去了以后，眼睛放亮，嘴巴管严，手脚放勤快，三年之内，给我弄出个名堂来。”
三年。
杨勇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两圈，胸口那股热劲儿往上涌，又被另一股东西按住了。
他的脸色暗了半分。
“堂叔，我想去，但是……”
“你爷爷那边？”
杨勇的嘴闭了，他没想到杨兵猜得这么准。
杨国强，他爷爷！
老爷子性子倔，杨勇之前跟周大海跑货的事，他就不太同意，要是让老爷子知道他要跑南方做生意，还是跟杨兵一块，怕是当场能把他腿打折。
“我爹那脾气你知道，上回我堂姐出嫁的事他都能拍桌子骂半天，我要说跑南方去做买卖，他不把我锁屋里才怪。”
杨兵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大伯那边我来说。”
杨勇愣了。
杨兵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底下，“你回去以后什么都别提，该干嘛干嘛。等我消息。”
杨勇张了下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他看着杨兵的侧脸，站在这儿的是个能调动几十号人、撒出去五十万不眨眼的人。
而他杨勇，是被调动的那一个。
“行。我等你消息。”
杨兵冲他点了下头，先一步出了门。
当天晚上，春水街的院子里又亮了灯。
这回来的人比下午少，但更齐整，六个退伍兵一字排开站在堂屋里，周大海和赵铁柱分列两边，孙志强靠在窗户旁边。
杨兵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六个人站得笔直，两手贴在裤缝上，眼珠子齐刷刷地跟着他转，部队里带出来的习惯，刻在骨子里的。
“坐。”
六个人齐齐动了一下，各自找位置落座。
杨兵没绕弯子。
“下午的安排你们都听清楚了。接下来分两批走，南边一批，北边一批，去了以后干什么、跟谁配合，大海和志强会交代。但有一件事我先说明白……”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拍。
“这趟活不轻松，尤其是北边，路上可能出事。我丑话说前头，不想干的现在可以退，没人拦你，走出这道门大家还是朋友。”
堂屋里安静了三秒。
没人动。
坐在最左边的一个方脸汉子开了口：“杨哥，我们这拨人要是怕事，当初就不会来。”
旁边几个跟着点头，动作整齐划一，像还在部队里做操。
杨兵的嘴角松了半分。
“行。既然都留下，安家费每人一千块，今天就发。往后每个月工资两百。”
一千块，两百一个月。
这两个数字落地的时候，六个人的表情齐齐变了。
他们退伍以后大多数被分配到工厂或者街道，一个月工资三四十块，四五十块顶天了，两百块一个月，等于他们在厂里干半年的收入。
一千块的安家费更不用说了，家里欠的账、老娘的药钱、弟弟妹妹的学费，一千块下去，全盘活了。
方脸汉子的喉结滚了一下，两手在膝盖上使劲搓了两把，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
“钱不白拿，出了事我兜底，但前提是你们得把命给我捏住了。另外，你们手里要是还有信得过的退伍兄弟，能打的、靠得住的，叫过来。工资待遇一样。”
话音刚落，右边第二个人，一个瘦高个儿，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看着不像能打但浑身透着股精悍劲，抬了下手。
“杨哥，我有个战友，叫张磊，上个月刚退伍。在部队里是侦察排的，拳脚功夫没话说。他现在还没安排工作，在家闲着发霉呢。”
“靠得住？”
“我拿脑袋担保。”
杨兵看了他一眼，这人叫刘工，周大海之前介绍过，当过三年工兵，手稳心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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