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秋来得急。
才过了重阳,草就黄了大半,风一刮,黄的绿的混在一起,像谁把颜料搅乱了扔在地上,不管不顾。
云瑶坐在马车里,车帘掀起一角,看着外头。
路越走越宽,官道两边换成了草甸,地平线压得很低,天反而显得高,云堆在西边,厚实,颜色像旧棉被。
她放下帘子。
对面坐着礼部的一个司务官,姓梁,胖,走路喘,上车就靠着软垫眯眼,现在睡得正熟,嘴微微张着。
云瑶没出声,低头翻手里的文书。
是此次随行武官的名册,她特意要来看的。北境几个卫所的指挥使都来了,还有两个从西北调过来的参将,加上禁军的人,林林总总将近四十人。
她把名册折起来,搁到袖里。
萧琰说是秋猎,底下的人都清楚不只是秋猎。
火器营新配了两批燧发式鸟铳,一批给了南边水师,另一批就压在这次随行的队伍里。猎场外围会有一场小规模演练,专门给那些边军将领看。
让他们看,让他们心里有数,顺便把那些积了整个夏天的牢骚压一压。
海防耗银子,这事朝里人人心知,边军那边不满的折子从七月开始就没断过,有直说的,也有弯着绕的,总归是一个意思,凭什么?
这个“凭什么”不好直接回,萧琰没有回,直接定了秋猎的日子。
云瑶当时在场,听到旨意,没说什么,回去把名册要了来。
她不负责火器演练,她就是来的。
随行,旁观,必要时说话。
这是她跟萧琰之间不需要明说的一套配合,用了将近两年,默契得让她有时候觉得有点可疑,两个人太顺,反而叫人不放心。
车轮压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
梁司务官眼也没睁,往旁边歪了歪,继续睡。
云瑶收回目光,闭了闭眼。
到北境大营时,天将擦黑。
营地扎在一片低缓的坡地上,毡帐连着毡帐,炊烟飘起来,风一吹,全往东散。
她下车,踩在草地上,靴底有点软,低头,草根底下是松的,踩下去有回弹。
旁边有人过来引路,是个年轻的百户,脸晒得很黑,说话干脆,领她去了临时辟出的一片女眷住处。
“郡主,这边请。”
帐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角落里放了炭盆,还没点,地上铺了两层厚毡,踩上去没声音。
侍女阿殷把包裹搬进来,低声问:“郡主,可要先用饭?”
“不急,”云瑶摘下披风搭在架上,“先打听一下萧大人那边,看演练的日程定了没有。”
阿殷应了,出去。
云瑶在帐子里站了一会儿,没坐。
她走到帐门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大营的方向,火把已经燃起来,橘红的光把帐顶染了一截,几个武官模样的人影从那边走过,说话声音大,其中一个笑起来,粗嗓子,很远就能听见。
她听了一会儿,没听出说什么,放下帘子。
明天才是正题。
秋猎第一日,天气好。
草原上的早晨,太阳出来得利索,一竿子就到了头顶,光打在草上,金的,刺眼。
猎场圈在营地以北三十里,用旗子划了界,里头有专门赶进去的鹿群,还有几头野猪,是为了给皇帝陛下留着的场面。
萧琰到得不晚不早,骑马,没穿龙袍,换了劲装,玄色,腰间一把弓,看着像个寻常将领。
云瑶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远远看他翻身下马,随扈递上缰绳,他摆手,让人退开。
他扫了一圈,目光在她这里顿了一下,就移开了。
没什么特别的,不到一息。
她转头,跟旁边礼部的人说了两句,问今日午前有没有安排献礼的时段。
开猎的号角吹起来,声音低沉,拖得很长,草原上的鸟惊了,扑棱棱飞起一片。
云瑶没有打猎。
她跟着一队随行文官,骑马缀在外围,看。
北境的将领们骑得好,个子高的,臂展宽的,拉弓不废力,箭出去有声音,嗖的一下,然后就没声了,再然后,远处传来东西倒地的声响。
几个参将聚在一起,说话,偶尔抬手指着哪个方向,神态不算松,但也不是绷着。
她把这几个人记了一下。
右边那个姓盛,西北调来的,折子上有他的名字,写的是言辞还算客气,意思是边军苦寒,装备耗损大,请朝廷拨补,没有直接提海防,但人人都看得出弦外之音。
盛参将长什么样,她今天才对上号。
四十来岁,脸颊凹进去,颧骨高,眼皮有点厚,眯眼看远处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不像在享受秋猎。
云瑶收回目光,控了控缰绳。
演练在午后。
猎场北侧,一块空旷的平地,靶子是草扎的,立成排,最远的那排大约在一百五十步以外。
火器营的人提前就位,十个人,统一玄甲,站成一排,腰背笔直。
萧琰骑马停在侧面,没有下令,就是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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