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那紧裹的被褥终于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隙。
紧接着，一道闷闷的声音从里面溢出，带着浓重的鼻音道：“表兄他……怎么样了？”
今日若不是沈亭不顾一切地挺身相护，面对人多势众的桓盛，自己想必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即便心绪难平，褚隽也还是忍不住去关心沈亭那边的情况。
褚玉侧首看向那道缝隙，虽然看不见弟弟的脸，却也知道他此刻必定也在看着自己，眼神不由得变得温柔了些许，轻声回应道：“此案官府还尚未定谳，不过你放心，我今日在京兆府门外遇到了在金吾卫当差的陆大哥，他说他会尽力替你表兄从中周旋，督促官府秉公办案，绝不让他平白蒙受冤屈。”
话音落下，被褥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片刻后，少年吸了吸鼻子，语气里满是自责与愧疚道：“都怪我，若是我没带表兄去千金池游湖，他便不会为了护我而得罪桓府，更不会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二人相识的时间虽不算长，可经过这段日子的朝夕相处，褚隽早已摸清了沈亭的品性，知道他为人坦荡磊落、善良赤诚，内心对这位表兄颇有好感。
如今眼见沈亭为自己身陷囹圄，他心中自然万般愧疚。
听着弟弟这般自责的话语，褚玉心底亦满是疼惜。
这一世弟弟虽然避开了肉身上的痛苦，可内心的痛苦，却因为叠加了一层对沈亭的愧疚而成倍加剧。
无论哪种滋味，想必都是不好受的。
褚玉微微叹了口气，抬手温柔地覆在了隆起的被褥之上，轻拍安抚道：“这不是你的错，你无需这般自责。”
褚隽黯然垂眸，喃喃回应：“可是表兄很看重这次武举，他的武功那么好，若是因为我而错失了触手可及的前程，我终究是于心难安……”
过去的这一个月，沈亭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前往后院练功，一练就是一上午，午后闲暇时，又常常捧着文试相关的书籍来到他的房中请教文义，从未有过一日懈怠。
这般勤奋刻苦的模样，褚隽自然都看在眼里。
可今日沈亭为了替他出头，不仅可能会错过准备已久的武举考试，还有可能遭到桓家势力的报复，乃至断送前程，这让褚隽如何能不自责，不愧疚？
褚玉稍作沉吟，继续开导道：“你表兄自幼习武，有着一份侠义心肠，他今日动手之前，岂会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出手了，说明在他心里，你的安危，远比所谓的前程要更加重要。”
“你若因此自怨自艾，影响了后面科考的发挥，那才是真正辜负了他今日的舍身相护。我们虽无法干预官府的判决，却可以做到保重自身，不让他在牢中尚且为我们忧心牵挂。”
听完这番话，褚隽眸光微动，没有再出声反驳。
褚玉静静等候片刻，留足时间让他平复心情，这才放软语调，轻声试探道：“现在，可以让阿姐看看你身上的伤了吗？”
褚隽眼帘微垂，没有吭声，却轻轻将被褥推开了一角，算是默许了姐姐的靠近。
褚玉见状心头微松，顺势往他身边挪了挪，伸出双手将人从被褥里剥了出来。
只见被褥中的少年此刻正抱膝而坐，眼眶微红，发丝略显凌乱，身上已经褪去了白天穿在外面的青灰色儒衫，只穿着一身素白中单。
虽然看不到他身上具体的伤，但透过那微敞的领口，依稀可见脖颈和锁骨处有几道红色的指痕，应当是被人掐着脖子拖拽过。
褚玉见状心头一紧，眼底满是疼惜之色，当即便要上手将那件中衣扒拉下来，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其他的伤。
褚隽毕竟已经十七岁了，早已知晓男女之间相处的分寸，见姐姐这般举动，耳根瞬间泛红，连忙阻止道：“阿，阿姐，我没事的，只是手臂上有些小伤罢了，不，不必如此……”
见弟弟这般抗拒，褚玉只得作罢，转而握住他的手腕，卷起袖口，仔细查看他手臂上的伤。
衣袖卷起的瞬间，纵横交错的伤痕骤然映入眼帘。
只见那原本白皙无瑕的手臂上，此刻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淤青和红痕，更有几处擦破的伤口正往外渗血，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今日虽然有沈亭出手，但桓府的侍卫毕竟人数众多，即便他有以一敌十的功力，也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混乱之间，褚隽为了自保，只得用双臂生生挡下诸多拳脚攻击，这一来二去，便不可避免地受了些伤。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弟弟被人打成了这个样子，褚玉还是忍不住秀眉微蹙，眼底瞬间漫上一层疼惜之色。
“疼吗？”
褚玉轻声询问。
褚隽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不疼。”
话虽这么说，但其实还是疼的。
只是比起沈亭在牢中所受的苦楚来说，这点疼痛简直不值一提。
褚玉轻叹一声，取出大夫开好的药膏，用干净的木片沾取了些许，仔仔细细地涂抹在每一处伤痕之上。
有了先前替沈亭上药的经验，这一次的褚玉算得上是驾轻就熟，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出片刻，便将褚隽双臂上的伤痕都涂抹了一遍。
“好了！”
褚玉一边收起药瓶，一边温声叮嘱道：“你表兄那边，自有我和娘操心着，往后你便在家里安心备考，切莫胡思乱想，明白吗？”
看着姐姐温柔的眉眼，褚隽心头微暖，重重点头道：“阿姐放心，我明白的。”
表兄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护他周全，唯有潜心苦读，争取高中，方才不负这份舍身相护的恩情。
见弟弟终于解开了心结，褚玉稍稍松了口气，动作温柔地替他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嘱咐他好生休息，方才起身离开了东厢房，去寻母亲沈氏了。
——
三日后，京兆府对景明楼斗殴一案做出了最终判决。
桓盛寻衅滋事，纵仆伤人，依法判处监禁三月，并向受害者赔礼道歉，念在其腿部骨折，行动不便，特许缓期三月执行。
沈亭闹市斗殴，致人重伤，念在其事出有因，且认错态度良好，酌情从轻处置，判处监禁两月，即日起收监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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