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小厮闻声，不约而同地回头，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跌跌撞撞冲入院中，全然不顾四周下人阻拦，直直扑到长凳跟前。
众人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年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下人的粗布服饰，眉眼间还带着些许稚嫩。
只见那男孩跪在了春桃面前，颤抖着小手扯出她口中堵塞的布巾，声音裹着浓重哭腔，不停地冲她唤着“姐姐”。
众人见状，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片刻后，有个小厮认出了那男孩的身份，惊呼道：“我想起来了，他是春桃的弟弟石头，平日在前院里打杂的！”
听到这话，众人这才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这个男孩是春桃的弟弟，姐弟俩同在谢府当差。
估计他是从哪里听到了风声，知道自己的姐姐正在书房这边受刑，所以才不顾一切地跑来见姐姐的。
听到弟弟的声音，春桃原本混沌的意识骤然被唤醒，拼尽全力抬起厚重的眼皮，看向面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弟弟，眼底瞬间涌上一丝浓浓的疼惜之色。
她想要伸手去抚摸弟弟的脸颊，让他不要为自己伤心，可此时此刻，她的双手早已被麻绳捆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无奈之下，春桃只好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气息微弱地劝慰弟弟道：“石头别怕，姐姐做错了事，受罚是应该的，往后你在府里好好当差，安分度日，照顾好娘亲，千万不要像姐姐一样……”
“不要！”石头拼命摇头，豆大的泪珠砸落在衣襟上，洇湿了大片布料，“石头不能没有姐姐！”
话音未落，他便伸出双手，指尖笨拙又急切地去解春桃身上缠绕的麻绳。
众小厮见状，再也不能放任不管，于是快步上前，合力将石头轻轻拽开，低声催促他速速离去，莫要冲撞了少爷。
可拉扯间，石头却忽然抬头，目光越过一众下人，直直望向书房端坐的谢泽，声嘶力竭地喊道：“少爷，少爷，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我替我姐姐说，求您放过我姐姐！”
谢泽一听，迅速敛去了眼底的不耐之色，抬手示意小厮们将他放下。
他倒要听听，这小小孩童，能道出什么隐情。
春桃心神大骇，张着嘴试图阻止，可重刑过后的身体早已脱力，喉咙干涩胀痛，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跪在地上，先是冲着谢泽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而后直接坦白道：
“少爷，除夕那晚的一切，都是表小姐指使我姐姐去做的！表小姐知道我娘病重，急需用钱，便寻上了我姐姐，以娘亲的救命钱为条件，让我姐姐替她办事！”
他们姐弟二人在谢府相依为命，有什么秘密也不会瞒着对方，所以石头虽然并未亲身经历，却也知道除夕那晚的所有内情。
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惶恐与不安，这才终于将真相尽数道出：“表小姐不仅让姐姐往少夫人的房中下毒，还算准了时辰，故意让姐姐去向少爷面前告发少夫人与人私通……”
石头年纪还小，不懂迷情散是什么东西，只知道是用来害人的，便笼统地以“下毒”代之。
不过，这并不妨碍谢泽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供述完毕，石头再次叩首，央求谢泽道：“少爷，我姐姐也是身不由己，绝非存心作恶，求您看在姐姐一片孝心的份上，饶我姐姐一条性命吧！小的往后愿为少爷当牛做马，誓死报答少爷今日的恩德！”
谢泽端坐案后，眸光沉沉，心底所有疑惑在这一刻尽数明朗。
听完了石头的这一番话，他总算明白了春桃为何重刑之下依然不肯供出颜绾了。
原来她并非在挑战自己的底线，而是为了病中的母亲……
谢泽并非心慈手软之人，却也多少能理解这份孝心，眼底的凌厉之色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与权衡。
庭院内一时寂静，唯有孩童细微的啜泣声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等待着谢泽的最终审判。
良久，谢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平淡地宣布道：“既然春桃的弟弟已经代为招供，那么此事便到此为止。”
“春桃受人指使，构陷主母，祸乱后宅，谢府断不会再留，念在你事出有因，且有伤在身，暂且先回家中休养，待伤势痊愈，即刻发往乡下田庄，终生不得返京。”
此番处置，已是谢泽看在她一片孝心的份上，格外宽宥的结果。
否则，就凭她差点毁了褚玉的清白这件事，谢泽便少不得要将她打个半残，再发卖到烟花之地受苦去。
石头听闻姐姐得以保全了性命，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顾不得思考许多，当即伏身在地，冲着谢泽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少爷开恩！多谢少爷开恩！”
谢泽看着眼前这个模样还算伶俐，并且格外识时务的男孩，眼底掠过一丝欣赏之色。
这般年纪便能临危不乱，挺身护亲，坦诚处事，心性远比寻常顽劣孩童要出众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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