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静了下来,灯影摇曳,将周遭空气烘得愈发温热。
卫菡心弦倏然一紧,垂着眼反复推敲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她半点不敢松懈,只当这又是新一轮的试探,眉宇间凝着层层审慎,满心都在揣测话语背后暗藏的用意。
她凝神思索的模样,一一落在秦璋眼底。琉璃灯火漫过她精致的眉眼,纤长的眼睫随呼吸轻轻颤动,明明只是静静思忖,偏生有种动人的韵致。
宫中女子多是刻意逢迎、曲意讨好,唯有她进退有度,时而坦荡率性,时而谨守分寸,一举一动,总能不经意间牵动他的心绪。
心底翻涌的异样渐渐浓重,秦璋又往前挪了半步,长臂虚虚一拢,整个人如巍峨的山一般将她完全覆盖,无形间将她圈在自己身前。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际,低沉的嗓音裹着浅淡笑意,缓缓响起:“光有野心,可撑不起你内心所想。”
卫菡心思澄明,可原主过往的结局始终是她心头警铃。
面对眼前人,她心底唯存敬畏与提防,从未敢往旁处多想。
听出话语里的异样,她一时没能领会其中深意,不由得怔了神,下意识抬眸望他,唇边溢出一声轻浅的“啊?”
眼眸澄澈,满眼都是茫然不解。
这副浑然无措的模样,像一缕软风拂过心尖,撩得人发痒。
秦璋心底略起几分戏谑,暗忖她莫非是故作姿态,可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容颜上,眸色却不由自主地愈发深沉。
灯下肌理莹润,眉目如画,这般鲜活又懵懂的模样,与后宫众人迥然相异,总能激起他心中陌生的情感。
他再度微微倾身,语声压得更低,气息萦绕在她耳畔:“听不懂么?”
话音落下,二人之间的距离又被悄然拉近。
直到此刻,卫菡才猛然惊觉,彼此早已逾越了分寸。呼吸交织缠绕,视线猝然相撞,这般近乎相贴的距离,让不安如同潮水般骤然漫上心头。
她下意识往后退步,想要挣开这令人局促的氛围,可方才只是虚虚将她圈住的人,动作快得不容躲闪。
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扣住她的手臂,力道不算重,却彻底锁死了她所有退路。
卫菡身形一僵,当即屏住呼吸,唇瓣轻抿,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秦璋凝着她慌乱失神的模样,目光沉沉,并未就此收手,语声依旧低哑,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你若想要皇嗣,不主动,又怎能有?”
话音落时,卫菡只觉耳畔嗡鸣阵阵,周遭一切声响尽数淡去,连自身的呼吸都变得模糊不清。
到了此刻,她再不敢自欺,心中已然明了,这番话语再无其他曲解的余地。
先前句句敲打,字字沉厉,意在磨去她心中妄念、划清君臣界限;可转瞬之间,他态度陡变,言语直白露骨,又步步紧逼拉近身形,所作所为,早已越出君臣本分,也打破了帝王对待魏氏族人该有的分寸。
纷乱心绪翻涌之下,她反倒生出几分孤勇,抬眼直面眼前人,想从那双眼底辨明虚实,看一看他究竟是存心戏谑作弄,还是……
可目光甫一相撞,便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牢牢攫住,仿佛要将整个人都吞噬其中。她心头猛地一慌,狼狈地偏开视线,手腕下意识用力,想要挣脱被他扣住的手臂。
从心神到躯体皆被牢牢禁锢的滋味,让她浑身不适,浓烈的不安层层叠叠涌上心口。
“皇上……”她声音发虚,轻轻开口,试图拉回这失控的氛围。
那一声带着怯意的轻唤,本是心底惧意使然,声线发飘、力道虚软。可落在心绪早已不同的秦璋耳中,入耳便化作一缕柔婉娇音,似含着几分不自觉的媚态,勾得他心底微动。
她挣扎的力道微弱得不值一提,腕间纤细的肌肤触感清晰传来。秦璋目光沉沉落于她微微抿起的嫣红唇瓣上,眸底色泽愈发浓暗,身形顺势缓缓前倾,步步相逼。
就在他身影即将覆近的刹那,卫菡陡然攒足力气猛地向后抽身。
借着这骤然的发力,她顺利挣脱了桎梏,一连退开数步,两人之间终于拉开一段能看清彼此全貌的距离。
琉璃灯火静静流淌,将帐内光景照得分明。
秦璋抬眼望去,只见她面色一片惨白,鬓边发丝微乱,眉眼间尽数是掩不住的惊惧与闪躲,他这才恍然明白,方才她的挣扎、退避,从不是什么欲拒还迎,她是真的怕了。
一时间,秦璋心绪百转千回,复杂难明。
几分意外,几分疑惑,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卫菡立在原地,心口突突狂跳,一时竟哑然失语。
经历了两段人生,她还是没有成熟到,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从来无人教过她应对这般境地的言辞与姿态。
她清楚,方才断然躲开帝王的亲近,已然触了君威,不论对方初衷是戏谑还是别有心思,此举都算得上是公然拂逆。
可她终究过不了心底那一关,无法坦然承受这般近乎戏弄的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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