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抱来个锦盒，打开后，只见一个影青釉造型写意的倒骑毛驴的形象倏然跃出。
冯磊的眼睛蓦然瞪大，好奇地勾着头想要看个仔细。
宝钗微微笑着，示意香菱拿给许老爹看了一眼，道：
“这是我哥哥年前的时候去外头回来，特特带来的小玩意儿，最是得小孩子喜欢。
原我还打算当了年礼送过去，又怕他们给磕碰坏了，是以就先放在我这儿。
你们今日既然来了，就拿回去放着，叫冯小少爷读书累了的时候，玩儿上一会儿，也歇歇眼睛。
许老爹笑得很是含蓄，接了锦盒之后，便没有再看一眼，把盒子抱在怀里。
“多谢大姑娘还记挂着我们主仆，这回过来，也是为着有一事与大姑娘商量。”
薛宝钗挑了挑眉，“既有正事要说，不妨去花厅坐下慢慢说。”
说罢，便在前头引路，至花厅，分了宾主落座，许老爹在冯磊身边垂手侍立。
薛宝钗也不管他，浅啜一口香茶，方道：“我一向事忙，极少去看望冯小公子，好在还有江先生帮我看顾着。
若是小公子有什么需求底下人不能达成的，便叫人去寻江先生就是。”
江以达平日里除了跟着薛蟠东跑西逛的，倒是很少出门。
他与许老爹左右近邻，又知道这一老一少是薛大姑娘带来的，一开始便对他们极为照顾。
后头又从薛蟠嘴里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更是知道宝钗为人厚道，对这对儿主仆更是上心。
平日里能帮把手的事就帮把手，许老爹年岁大了，怕自己哪天出个意外——
因此，对江以达的感激更甚于薛宝钗几分。
许老爹看了江以达一眼，才向宝钗道：“大姑娘一向念着我们，江先生也是极好的人。
按说我家小少爷衣食无忧，又请了夫子教读书，小老儿不该再有旁的念想。
只是大姑娘也知道，这般年纪的孩子最是淘气，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有时难免力不从心。”
许老爹抬袖子抹了抹眼角，又觉得有些不妥，听说这大户人家的规矩甚多，不许下人在主家面前流眼泪。
他立时又将衣袖放下，垂在裤子两侧，有些拘谨地抓了衣角。
“若是我家少爷还在，看见小少爷身边儿只有我这么个孤老头子，怕是心里也不落忍哩。”
薛宝钗听得明白，瞟了江以达一眼，只见他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言，仿佛个泥塑的菩萨。
“老爹说的话极为在理。”薛宝钗点点头，正色同许老爹道，“原是我思虑不周，叫小少爷受了委屈。
只是我平素忙得很，怕是抽不出手来做这个事情。
小少爷年纪还小，若是随意指个人跟着，怕是三言两语叫人带坏了，反是我好心做了坏事。”
宝钗注意到，当她说到“指个人跟着”的时候，许老爹的神情多了几分紧张，两手不自觉抓紧。
“大姑娘说的正是这个理儿，我们住的地方不远，有个破庙，庙里原是有个和尚带着个小徒弟。
去年年前的时候，那庙起了大火，烧死了老和尚，只留一个小和尚哭哭哀哀的，瞧起来好生可怜。
我见他年岁与我家小少爷差不了多少，便带回去给口饭吃，就这么着，他就跟着我们过起活来。
平日里小少爷读书，那孩子也跟着端茶倒水，也听上几句，先生说他倒比我家小少爷学得还快些。
只是年后那先生说，若是教两个人的话，少不得要加些束修……”
许老爹话未说完，已胀得满脸通红。
自家还是眼前这位大姑娘养着，虽心里认为是她应该的，可这话冲着大姑娘说出来，难免还有些羞赧。
宝钗听得明白，心道这位许老爹不愧是个忠义的，只有这样的性子，才能在冯渊死后，张罗着为他过继嗣子，还能在自己的帮助下把孩子养大。
若是换个有心思的，眼瞧着自己生意越做越大，怕不是早就改换门庭，姓了“薛”了？
“老爹的话，我听明白了。”她微微一笑，“老爹是个心善的，救了那孩子不说，还有心培养他。
我虽不及老爹多矣，但是老爹打了头阵，我从旁掠个阵，提供些银钱上的帮助，却是不难。
且我本就有心做些善事，为自己积些福德，那孩子既有些才华，定要好生培养。
老爹放心，我每个月再给那孩子加上六两银的用度，是把他当下人，还是当小少爷的伴读，都依着老爹就是。”
虽然来前路上江以达一直与他说，薛宝钗最是和气不过，可许老爹心里还是忐忑不安。
他早听江以达说，薛大姑娘的生意做得极大，都卖进了皇宫里去呢。
可是世人常道，这越有钱的人就有越抠门儿，能帮着养小少爷已是不易，这凭空再多个不相干的人也过来要钱……
许老爹早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薛宝钗答应得这般痛快，倒叫他一时愣怔住。
冯磊年纪虽小，到底读了两年书，很快便反应过来，拉着许老爹给宝钗行礼。
“多谢大姑娘慷慨！”他稚嫩的脸上露出大大不设防的笑脸，“大姑娘，净空最是个有慧根之人，读书一道上比我有天分多了。
来日等他考中功名，定会念着大姑娘的好儿，大姑娘这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叻。”
见他年纪虽小，说话又这样，宝钗不由失笑，颔首道：
“我盼着冯小少爷和那个叫净空的小和尚都能金榜高中，这样，我身后又有两位士子撑腰，腰板儿定也要再硬上几分。”
冯磊嘿嘿笑出声来，想说自己读书愚笨，不如净空多矣，还未开口，就被江以达截了话头儿。
“大姑娘放心，那叫净空的小和尚比冯小少爷大上几岁，是个有底子的，说是先前未出家时，也读过几年书。
后头家里遭了灾，养不活人，才叫他被老和尚带走。这回重新得到读书的机会，不知道该要如何感激姑娘。”
宝钗微微笑，“伸把手的事情，不求他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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