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星眸微闪，停下脚步，回身看了他一眼。
“日后你在外头带回来什么新奇的玩意儿都不必告诉我，也不消找我玩的。”
宝玉一听就急了，他几步跟了上来，绕到黛玉前头，手里拿着个似铁非铁，模样怪异的巴掌大的鸟儿玩偶，手心儿捧着，微微发抖。
“北静王爷总共才得了两个，分了我一个。我心里想着妹妹，要过来与妹妹一起玩，难道还错了不成？”
黛玉默了默，她此时已经不是往年那个世事不知，只求自保的小姑娘。
既听沐阳郡主嘴里说过了那女子不依附男子也能过得好的故事，又眼见了宝钗这样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就把家业撑起来的奇女子。
虽不至于满心壮志想要自己身体力行，可是对于事物的看法已经改观了不少。
她垂下眼帘，朱唇轻启，“大年下的，我不劝你旁的，以免你觉得扫兴。
可是如今兰哥儿已经进学，你做为叔叔，总不好连侄儿也比不上……”
何况贾兰做为二房的长子嫡孙，到时候继承家产定比他多得多，就算有老太太偏疼，可自己没有挣钱的本事，不过是坐吃山空罢了。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情分，虽心里想着与自己不相干，只面对面说上了话，难保还是想多嘴提醒一句。
只这一句便捅了马蜂窝了——
“姑娘真真是好生上进，我是比不得你了。不敢耽误姑娘的前程，姑娘有本事，自往那高枝儿上攀去。”
宝玉气得将手中的“鸟儿”狠狠一掼，摔在台阶上登时四分五裂。
他看也不看一眼，转身便走，留下黛玉在原地怔怔然，眼圈儿立时红了。
紫鹃扶着她，看着宝玉独自离开往正房去的背影又不敢骂，颤着声儿劝：
“这位爷大年下的又犯了痴病，姑娘只莫要理会他，免得伤了自己个儿的身子——”
黛玉嘴角带着三分苦意，道：“你说得对，是我不该理他。”
说罢，便抬脚起步，往正房去。
宝钗这回倒是过了一个好年，王氏终在年前的时候由着薛蟠将她接了回来。
薛蝌今年负责洋货铺子的进货出货，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整个儿人像抽了条儿似的长个儿，又常在路上奔走，风吹日晒的，皮肤黝黑。
兼着蓄起了胡子，倒显得年纪更大了几分，看起来越发成熟稳重。
站在薛蟠身边，两兄弟一起给王氏行礼，倒看着薛蝌更像哥哥，衬得薛蟠似个弟弟般了。
王氏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快，也什么都没有说，笑吟吟地把备好的压岁荷包散于两人。
“你瞧瞧如今你弟弟都比你更像个大人模样，往后可不敢再惹祸了。”
薛蟠不依，扯着喉咙叫：“妈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你问妹妹，我今年哪里惹祸了？”
宝钗在一旁笑眯眯点头，“哥哥今年做得极好，母亲盼子成龙，也莫要逼得太紧了。”
王氏白了她一眼，嗔道：“不过是做母亲的白嘱咐儿女，倒叫你们反过来把我教训一通。”
几个人捧场似地笑了起来，薛蝌道：“侄儿瞧着大哥哥如今极是得用的，只等今年定下亲事，娶了嫂子，许就更像样了些。”
薛蟠对这话嗤之以鼻，“兄弟这话可是错了，女人家娶进门儿，她要管家，也要管我，到时候母亲、妹妹和我都不自在，倒不如一个人逍遥快活得好。”
王氏啐他，“说的甚么胡话！男儿成家立业，你在外打拼，她守好门户，夫妻俩相辅相成，才能把日子过好了。
若都似你这般的想法，怕不是老祖宗的香火早断了去，半夜也要入梦来收拾你。”
薛蟠一向最怕这些鬼神的事情，闻言将脖子一缩，声量就小了几分。
“妈只会拿这些来吓我，如今家里妹妹当家当得好好儿的，何必非要提这茬儿……”
王氏发了狠一般在他身上拍了两下，叹道：
“若不是你立不起来，又何必叫你妹妹一个女儿家在外头抛头露面的，叫人笑话。”
薛蟠日日里被江以达在耳边灌输宝钗的好，听了这话瞪了眼睛。
“妹妹这几年辛苦得很，哪个不长眼的敢笑话她？若是叫我听见，定要扒皮抽了他的筋——”
薛蝌听他说得不像，眼瞧着王氏变了脸色，连忙上前捂了他的嘴。
薛蟠哪里又肯老实的？挣扎着扭动了几下，满口唾沫尽数喷在他的手心上，好容易才仰着脖子透了口气。
“不过一句玩话，偏你们当了真。你们当我就没听见妹妹的闲话？
你们去问问小江，今年我打了好几架，都是为着旁人说妹妹不好才动的手。
往日只看我似个纨绔一般，到底还是小瞧了我。”
他冷笑着挽了挽袖子，将薛蝌的手推向一旁。
谁知王氏听见他说打架，更是心里堵了一口气，扬起巴掌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下。
“如今家里就你一个支应门户的男人，你不说爱惜着些自己，还与人打架斗狠。
若是有个什么事，你可叫我和你妹妹怎么活呀——”
她越想越怕，“呜呜”就要哭出来。
薛蟠头大如斗，“大年下的，生意人家都讲究个好利市，妈可莫要这般寻晦气哩。”
王氏气得又要打他，薛蟠笑嘻嘻跳到一旁，摇头晃脑道：
“妈仔细伤了手，儿子代劳就是。”
他轻轻往自己脸上拍了一下，道：“叫你嘴快，大年下的惹了妈生气。
回头皱着眉挤出了褶子，便是多少胭脂水粉也遮掩不住，那可就是你的罪过喽！”
王氏再撑不住，笑出了声，嗔道：“你是个爱作怪的，我不理你。”
薛宝钗款步上前，与她倒了一盏茶奉上。
“大过年的，妈也高兴些，便要打他，过了这几日，我找人替妈代劳，妈且仔细手疼。”
王氏又说起元春省亲的事，“你姨妈特特嘱咐我们到时候务必要去，我先说找银楼与你再打两套首饰，偏回来得晚了，人家老师傅放了年假。
你姨妈叫我带回来一套蓝宝石的头面，虽样式老了些，到底比咱们在外头买的体面。
你忙活到昨儿个才算罢了，一会儿我叫同喜与你送去，等正月十五那日好搭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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