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从午后下到了天黑。
段王府暖阁的窗棂外头，雨幕又密又厚，铺天盖地的，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乱响，小金子蜷在暖榻一角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嫌吵，用爪子蒙住了自己的脸。
圆圆蹲在炕桌前面，面前摊着一张比她人还大的画纸，上面画满了歪扭扭的小人和小房子，她正拿着一根炭条在角落里认认真真地画一只圆滚滚的鸡腿。
“爹，雨姐姐是不是还没回来呀。”
段怀远坐在案边翻看段青南送回来的账簿抄录件，听了这话也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雨姐姐上次带的松仁糖可好吃了。外面裹着芝麻碎，咬一口嘎嘣脆的，里面是碾碎的松子仁和桂花蜜搅成的馅心，黏牙黏得好紧，嚼的时候下巴要用力。咬开后，满嘴都是松子油的香气。”
段怀远翻到账簿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女儿一眼。
“你现在是想吃东西，还是想你雨姐姐？”
“两个都想嘛！”圆圆理直气壮地拍了拍小肚皮，炭笔在画纸上蹭出一道黑印子，“圆圆帮大哥搓了一下午的药丸子，手都酸了，应该奖励圆圆吃东西的！”
话音还没落，暖阁外的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红撑着油纸伞从雨里跑进来，伞面的水珠甩了一地，她的袖口和裙摆都湿透了。
“王爷。”苏红的声音压得很低，面色却不大好看：“角门外有个小厮跪着，说是楚侍郎府的人，浑身是血，手里紧握着一封信，指名要交给世子爷。”
段怀远放下账簿，目光从苏红脸上扫过。
“人带进来了？”
“在二门外候着，陈虎看着呢。”
段怀远起身往外走，路过暖榻的时候顺手把圆圆手里的炭笔抽走了。
“爹爹！圆圆的鸡腿还没画完！”
“回来再画。”段怀远将炭笔搁在桌角上，大步走出了暖阁的门。
二门外的抄手游廊里，跪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瘦弱小厮。他浑身湿淋淋的，左肩的衣料撕开一个口子，渗出暗红色的血渍，像是被锐器划伤了。
他双手举着一封信，信封上沾着雨水和血迹，墨字洇开了大半，但收信人的名字仍然依稀可辨。
陈虎按着刀站在一旁，目光警惕地停在那个小厮身上。
段怀远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极薄的宣纸，字迹歪歪斜斜，笔画无力，看得出写字的人连握笔的力气都快没了。
“世子恩公垂鉴，贱妾楚氏黄三娘叩首。”
“老爷断了我的药，已三日未进水米，眼前发黑，四肢冰凉，怕是撑不过今夜。如雨不在身边，我命不足惜，只求恩公看在如雨份上，救我一回。”
“老爷说若如雨不把东西交回来，便让我死在偏院里，对外只说是旧疾发作，无人会追究。”
段怀远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目光停在那个跪着的小厮身上。
“你叫什么。”
“小的叫阿福，是夫人院里跑腿的。”小厮的声音抖得厉害，脸色白得像纸：“夫人让小的趁着天黑从后院柴房的狗洞钻出来的，老爷在正院和周良议事，没留意后面。”
段怀远朝陈虎摆了摆手，陈虎上前将阿福扶起来带下去包扎伤口。
暖阁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子潮湿的凉风，段怀远进来便看见段青南已经站在了案边，一身利落的石青色劲装还没换下来，左臂上缠着的帕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却浑然不觉。
“我看到那个小厮了。”段青南的声音冷得吓人，他的目光停在段怀远手中的信上，喉结上下动了两下，“楚运达在逼她。”
段怀远将信递给他。
段青南接过去，目光扫过信上那些歪歪斜斜的字迹，捏着信纸，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
“我带人去。”
“坐下。”段怀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段青南的身体绷得死紧，他没有坐下，但脚步停住了。
“楚运达此刻正在府里，他手上有死士，你带人强闯，他拿楚夫人当挡箭牌怎么办。”段怀远走回案边坐下，语气平稳得像在议一桩寻常的军务：“他现在是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困兽才最危险。”
段青南的牙关咬得咯咯响，可他没有反驳。
“那就让她死在里面？”
段怀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面的东西很复杂，有父亲看着儿子的无奈，也有将领审视部下的冷静。
“我说不救了吗。”
暖榻那头传来啪嗒啪嗒的小碎步声，圆圆从炕桌后面爬了出来，怀里揣着小金子，两只小胖手里还捏着那根被没收的炭笔。
看样子她从头到尾都在听。
“爹爹！”圆圆跑到段怀远膝边，仰着小脸，黑亮的大眼睛里满是认真，“圆圆去！”
段青南和段怀远同时看向她。
“圆圆的鼻子最灵了！圆圆可以闻到楚夫人在哪间屋子里！”她拍了拍自己的小鼻子，小脸蛋上的表情严肃得不行，“而且圆圆刚搓好的蜂蜜药丸子还有好多好呢！苏红姐把药丸子装在圆圆的小兜里，圆圆带着小金子，走小路，嗖嗖就进去了！”
她说到这里，小胖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演示着自己翻墙的英姿。
小金子在她怀里配合地竖起了尾巴。
段青南蹲了下来，目光平视着圆圆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太危险了。”
“才不危险呢！”圆圆鼓起腮帮子，小手叉腰，“圆圆又不是去打架！圆圆只是去送药丸子！进去、喂到嘴里、出来，三步！”
段怀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苏红跟着。”
段青南猛然转头看向父亲，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父王。”
“楚运达府上的暗哨把你、我，还有王府的每一个暗卫都认得。”段怀远的目光从段青南脸上移到圆圆身上，语气沉稳，“但他们不认得一个三岁半的小丫头和一只猫。”
圆圆在旁边使劲点头，小辫子甩得啪响。
“而且圆圆可以闻到哪里有坏人！坏人身上都臭烘烘的！圆圆老远老远就能闻到！”
段青南站了起来，手在身侧反复握紧又松开。
“让苏红带着透骨钉。”
“出了任何差错，先带圆圆走，楚夫人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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