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从木桶上蹦了下来，小短腿啪嗒啪嗒跑到段怀远裤腿边上，小胖手揪着他的衣摆使劲拽了两下。
“爹！”
段怀远低头看她。
圆圆仰着小脸，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奶声奶气地大声说：“这个坏伯心里在说，三十年前那个皇帝大坏蛋，为了抢家产，在七皇子的娘亲怀宝的时候往安胎药里偷偷放了毒！放了整三个月！然后七皇子的娘亲生宝宝的时候就流好多好多血死掉了！”
石室里安静得连火把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啪嗒声都清晰可闻。
段怀远的五指在袖中缓攥紧，骨节的轮廓隔着布料凸了出来。
说书人的瞳孔放到了最大，独眼里的恐惧已经不是害怕被打那种层次的恐惧了，而是一个知道自己即将灭口的人那种自骨髓里渗出来的绝望。
【她怎么知道的？！我嘴巴一个字都没吐啊！这个小丫头到底是什么东西！】
圆圆继续拽着段怀远的袍角，浑然不觉自己把人家吓成了什么样，接着往下倒。
“还有还有！他心里还在想，那个太医伯留了一封信，信上面写着下毒的地方是一个叫清心庵的庙，就是那个雨姐常去的清心庵！那个坏皇帝当年专门挑了那里做手脚，因为陆贵妃每个月都要去清心庵上香求子，庵里的尼姑被买通了，在贵妃娘娘喝的香茶里头加的东西！”
段青南的手臂从胸前放了下来，攥成拳的右手指关节咯吱响了一声。
清心庵。
楚如雨常去的清心庵，蒋五藏身的清心庵，楚如霜偷偷取药的清心庵。
三十年来一直在那里没有挪过窝的清心庵。
段怀远从阴影中走出了一步，火光照亮了他半张面孔，眉眼间那股子冷意浓得快要凝成实质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从桌面上缓缓碾过去。
说书人的牙齿咯作响，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破碎的气音。
“小，小的姓刘，刘三。”
【刘青是我爷！那封绝笔信是爷爷临死前塞在药箱暗格里的，传了三代人了，传到我这里已经烂了一半了，可上面的字我背得滚瓜烂熟，一个字都不会错！还有那块玉佩，七皇子的白玉佩，上面刻着云雷纹的那块，爷爷说是陆贵妃临终前亲手从脖子上摘下来塞进七皇子襁褓里的，后来太医把孩子送出去的时候那块玉佩就跟着孩子一起走了！】
圆圆的小嘴巴张得更大了，她松开段怀远的袍角，退了一步，两只小胖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可手指缝里头那双黑亮的眼珠子还是瞪得溜圆。
“爹爹！他还在想一块白玉佩！上面刻着一圈一圈像云彩一样的古怪花纹！他说那是七皇子的娘亲临死前从脖子上摘下来给宝宝的！后来那个太医爷爷把宝宝送走的时候，玉佩也跟着一起走了！”
段怀远整个人像被人从身后猛推了一把似的，立在那里没有动，可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往怀里摸。
手指触到内衫夹层里那块温润冰凉的玉片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块玉佩他贴身带了许多年，是白芷当年昏迷之前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来交给白鹤仙的，说是白家世代相传之物，让老爷子转交给圆做护身符。
段怀远从怀中将那块玉佩取了出来。
火把的光照上去，温润的白玉泛着柔和的冷光泽，边缘雕刻着的纹样在明暗交替的光影中清晰可辨。
一圈一圈的云雷纹，从玉佩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线条古朴浑厚，刀工是几十年前的老手艺。
段青南从父亲身侧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那块玉佩，再看看说书人那张已经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脸，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父王，这块玉佩如果是陆贵妃留下的，那就说明白家当年跟东宫有关联，白鹤仙当年救走七皇子是受了白家的托付。”
段怀远没有出声，手指在玉佩边缘的云雷纹上摩挲了一圈又一圈。
白芷从未对他提起过这块玉佩的来历，只说是祖传之物。而白鹤仙，那个笑眯眯的白胡子老头，在灵渊城的山里养着他昏睡不醒的妻子，养着他的女儿三年半，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说过。
圆圆跑回了她的倒扣木桶上坐好，小金子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金色的脑袋拱着她的下巴，似乎也感觉到了石室里的气氛变得沉重了。
圆圆低头揉了揉小金子的耳朵，小声嘟囔了一句。
“小金子，白胡子爷爷是不是一直在骗圆圆呀。”
段怀远将玉佩重新收回怀中，转身走到仍在链子上瑟瑟发抖的刘三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那只惊恐到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的独眼。
“你爷刘青的那封绝笔信，原件在何处。”
刘三的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说了就死，不说也死。可他要是知道了那封信的下落，我全家老小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圆圆从木桶上探出小脑袋来又来了一句：“爹爹他又在想了！他在想说了也死不说也死，不如说了换全家老小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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