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如雨的手指在包袱布上停了停，随即松开来。
“七岁，清心庵后院的师父说我手稳心定，天生适合用暗器。”
“七岁。”段青南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七岁的时候还在北境军营里偷老兵的烧酒喝，被韩铁逮住了打一顿板子，屁股肿了三天坐不下来。”
楚如雨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
那声笑很轻很短，像是一粒石子投进水面后泛起的一圈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可段青南听得真切。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面具底下的表情别人看不见，但他的耳尖又红了。
“世子小时候就在北境了？”
“嗯，父王捡我回来就直接丢到军营里养着的，三岁学蹲马步，五岁学握刀，七岁跟着斥候兵满山跑，冬天冻得手脚都长冻疮，吃的是比石头还硬的行军干粮。”
楚如雨听着他说这些，手里不知不觉把包袱的系带解开又系上，反复了两回，声音轻了下来。
“那世子小时候最想吃什么。”
段青南想了想，嘴角扯了一下。
“热馒头，刚出锅的那种，白面的，蒸笼盖一揭冒着白气，北境的冬天太冷了，什么山珍海味都不如一个热馒头来得实在。”
楚如雨低着头笑了笑，没有说话，可那个笑容比方才的持续得久了些。
崖顶上，圆的小耳朵不知怎么就把底下两人聊的内容截了个七八八，小嘴巴朝着段怀远噼里啪啦地转播。
“爹，大哥哥说他小时候最想吃热馒头，那圆圆明天让厨房蒸一笼大白馒头好不好，要用新磨的白面，蒸笼底下垫屉布的那种，配着酱肘子吃一口馒头一口肉。”
段怀远将最后一截绳索的结头检查过，递给陈虎示意可以下人了，嘴里回了圆圆一句。
“行。”
“还有还有，大哥哥跟雨姐姐说小时候在北境吃行军干粮，那个干粮圆圆知道，比石头还硬的那种，白胡子爷爷说那种东西如果切成薄片放在炭火上烤脆了，抹一层猪油再撒点芝麻和粗盐，其实也挺好吃的，就是费牙。”
段怀远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东西都能跟吃的扯上关系。”
圆圆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肚皮。
“圆圆是貔貅嘛，吃东西是本能！”
绳索终于接到了足够的长度，陈虎将铁爪重新固定好，身子翻过崖边往下滑去。
底下的段青南和楚如雨听到绳索碰撞石壁的声响，同时抬起头来。
“人来了。”段青南站起身拍了拍裤上的泥土，朝楚如雨伸出了一只手。
楚如雨看着那只手，迟疑了那么一下，才将自己的手搭上去借力站起来，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不过两息便松开了。
段青南将手收回来，指尖攥了攥又松开，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崖壁上正在往下滑的陈虎。
“楚姑娘。”
“嗯。”
“方才说的那些，成亲的事也好镖局的事也好，我听进去了。”
楚如雨看着他的侧脸，等着他把后半截话说完。
段青南的视线落在那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野兰花上，花瓣被谷风吹得微颤动，他开口时嗓音比方才又低了些。
“我虽不能给姑娘一个安稳的后宅，但姑娘若当真要开镖局，本钱的事，我可以帮忙想办法。”
楚如雨的手指在包袱上攥紧了一瞬，又一根一根松开来。
“世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段青南转过头来正对着她的目光，面具底下露出的那截下颌绷得很紧，喉结滚了一下。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姑娘这样的人困在楚家可惜了，若有朝一日你当真脱了身，想走哪条路都行，不必因为银钱的事犯难。”
陈虎的身影已经从崖壁上滑到了距离谷底不远的位置，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世子爷，接住绳子，小姐先上还是您先上？”
段青南接过陈虎抛下来的绳索，转头看向楚如雨。
“姑娘先上。”
楚如雨没有推辞，将包袱斜背在身上，双手抓住绳索试了试牢固程度，脚踩着石壁的凸棱往上攀，动作干净利落，比府中养在深闺的姑娘利索太多了。
段青南仰着头看她的身影一点往上升，石青色的劲装下摆被谷风吹着往一侧飘，他站在谷底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截空荡的位置。
崖顶上，圆第一个探出脑袋来，看见楚如雨的手扒住崖边的石头，立刻伸出两只小胖手往前够。
“雨姐姐！圆圆拉你！”
楚如雨翻上崖台的时候，看见那个小奶团蹲在石头上朝她伸着手，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肚兜里鼓囊囊不知塞了什么，一只金色奶豹趴在她脚边竖着耳朵瞪着大眼睛。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伸手在圆圆脑袋上轻轻碰了一下。
“多谢小姑娘惦记。”
圆圆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小门牙，然后从肚兜里掏出那块一直舍不得吃的桂花糕，举到楚如雨面前。
“雨姐姐你饿不呀，圆圆给你留了一块糕。”
段怀远站在两步外看着这一幕，嘴角那道弧度很淡，转瞬便消失了。
段青南最后一个攀上崖顶，翻身上来时手肘的擦伤蹭在石头上又磕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站稳之后先看了一眼楚如雨的方向，确认她站得好的，才抬手把脸上沾的泥蹭掉。
圆圆已经颠儿地跑到他脚边，仰着小脸看他满身的土和枯叶，小眉头皱成一团。
“大哥哥你好脏呀，跟从泥巴里捞出来的一样，回去让苏红姐姐给你烧热水泡澡，泡完喝一碗姜汤驱寒，再吃两个热馒头蘸酱肘子的汁。”
段青南伸手将她拎起来抱在怀里，圆圆嫌他衣服脏往后仰着身子躲，他不管不顾地把她往怀里塞了塞。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小丫头满脑子都是吃。”
圆圆在他怀里扭着，小手拍着他的肩膀。
“不是满脑子都是吃，是民以食为天！白胡子爷爷说的！”
段怀远已经转身往凉亭方向走了，步子不急不缓，声音从前面飘回来。
“走了，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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