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太和殿的八角宫灯吹得左右摇晃。
大红色的灯笼把门前的汉白玉石阶照得通明，连石缝里的苔藓都能看清。
段怀远单臂抱着圆圆，大步迈进太和殿的高门槛。
他那双沾着风雪的朝靴踩在波斯进贡的绒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段青南穿着一身黑色锦袍跟在右侧，腰间挂着一把没出鞘的寒铁短刀。
席间原本推杯换盏的大臣们在看到这父子三人进殿的瞬间，纷纷闭上了嘴。
那几个端着酒杯的官员甚至连手腕都跟着抖了两下。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盆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几个胆小的文官把头快低到桌子下面去了，根本不敢往门口的方向看。
高台之上，纯贵妃戴着完全逾越了规矩的九凤冠。
层层叠叠的赤金流苏垂在耳畔，随着她的呼吸发出一阵乱响。
她脸上足足抹了三层厚脂粉，可那干瘪泛黄的面颊依旧透出一股渗人的死气。
连眼角的黑色斑块都在粉底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她死盯着殿中那个白嫩的奶团子，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怨毒。
涂着鲜红蔻丹的长指甲抠着紫檀木桌面，指甲边缘甚至生生抠出了几缕木屑，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印。
皇帝坐在正中间那把龙椅上，用手背掩着嘴咳嗽。
他面色又黄了一层，眼眶深深凹陷，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药渣子发酵后的酸臭味。
段明月穿着一套崭新的妃嫔常服侍立在旁。
她下巴抬得老高，恨不得用鼻孔去看殿里的所有人。
她那双眼睛在圆圆身上扫来扫去，脸上挂着十分得意的笑，甚至还故意往前站了半步来彰显自己现在的身份。
大殿左侧下首，王皇后靠在铺着厚重狐裘的凤椅上。
她闭着眼睛，眉心皱成一个死结，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十分费力。
一个老宫女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替她捂着镶金暖手炉。
那手炉明明烧得滚烫，可皇后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竟然把老宫女的睫毛都冻上了一层白霜。
圆圆趴在段怀远肩头，小鼻子在空气里使劲吸溜了两下。
她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在段怀远的蟒袍领口上扒拉着金线。
【呀，大老鼠身上好臭好臭。】
【酸菜姐姐也变臭了，跟着大老鼠一起发烂发臭，简直是在发霉的泥巴坑里连打了一百个滚呢。】
【他们俩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圆圆都要被熏吐啦。】
段怀远听着女儿脆生生的心声，端起桌上的酒杯捏在手里。
他伸出大掌拍了拍女儿的后背，稳稳地在武将首位的紫檀木椅上坐下。
他放下酒杯端起桌上的一碟金丝小枣卷，直接摆到女儿手边。
圆圆抓起一块枣卷塞进嘴里，脸颊吃得像只塞满松果的小松鼠。
她的小手指着坐在上首的王皇后，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爹爹你看，那个漂亮姨姨肚子里有一块好大的死气。】
【有一只长着无数条腿的坏虫子在里面睡觉，那个冰疙瘩马上就要把姨姨冻成大冰块啦。】
【姨姨的肠子都在打结，肯定好痛好痛的。】
段怀远正拿着茶壶倒茶，听到这话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滚烫的热水溢出杯沿，顺着桌面滴落到下面的红地毯上，砸出一个个水晕。
他放下茶壶端起半杯茶，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凑近女儿耳边。
“先吃你的枣卷，别乱指人。”
圆圆乖乖点头，两只手捧着点心啃得满脸是渣。
她那双穿着红色小老虎软鞋的脚丫在椅子底下晃来晃去，完全不在乎殿里那些人快要杀人的眼光。
宴席过了三巡，宫女们撤下残羹，又端上了一轮果盘。
太和殿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闷，连外头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纯贵妃身子往前探了探，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伸手直接扫落了面前的一个白玉酒盏。
酒杯砸在金砖上碎成几瓣，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那尖锐的嗓音在大殿里轰然散开。
“段王爷这趟北境之行，口口声声说是寻仙问药，结果药没带回来，倒是带回个大麻烦。”
“本宫今天算是大开眼界了。”
群臣纷纷转头看向上首，生怕错过这场大戏。
几个刚提拔上来的兵部官员吓得手一抖，银筷子直接掉在桌子下面。
纯贵妃涂着红脂的嘴唇上下碰着，那副尖酸刻薄的模样在这张老脸上显得特别扭曲。
“自打这小丫头回京，朝中接连出事，兵部尚书李大人满门被抄。”
“连本宫的长乐宫都不得安宁，夜夜受惊，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这是命带孤煞克父克君的灾星，若是继续留着她，咱们大楚的江山迟早要被她吸干国运。”
段青南在旁边剥着橘子，听到这话冷哼出声。
他把剥好的橘子皮直接扔在过道上，顺手塞了一大瓣橘子到妹妹嘴里。
圆圆鼓着腮帮子嚼着橘子，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点。
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高台上的纯贵妃，小眉毛皱在了一起。
【这个老妖婆到底在说谁是灾星呀。】
【明明她自己吃了坏泥巴变老变丑，还赖在别人身上，真是个不要脸的坏老太婆。】
【爹爹你看，老妖婆脸上的粉掉得比下雪还快，全砸进前面的汤碗里啦，那碗汤谁喝谁倒霉。】
段怀远听着心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全当没听见上面的疯话，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纯贵妃，就用手指擦着圆圆嘴角的橘子汁。
皇帝在龙椅上点了点头，眼皮抬都没抬。
他伸手拢了拢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对着旁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海子捧着一个蒙着黑布的木托盘走下台阶。
他踩着细碎的步子停在段怀远桌前，一双倒三角眼里全是算计。
他伸手掀开黑布，里面是一面通体乌黑的铜镜。
铜镜四周刻满幽魂殿的招魂咒文，一圈黑紫色的光晕在镜面上不断游走，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气息。
小海子尖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太和殿里刺耳至极。
“陛下有旨，煞星现世扰乱朝纲，需以皇家玄天宝镜照验正身。”
“妖邪遇此宝镜，必将显出原形，以正国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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