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酒,夹了一个饺子。
沈明昭在边上端着碗,吃得很专心,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笑出来。
他今晚笑点特别低,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什么都想笑,大概是过年了心情好。
吃到差不多了,沈晚棠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伸出手,手心朝上,先对着萧景呈,然后转过去对着沈明昭。
“压岁钱。”
沈明昭愣了一下,“二妹妹,你都多大了还要压岁钱?”
“十四,没及笄呢,我还算小孩。”
沈明昭张着嘴,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板,数了十二文,用红绳串了。
红绳是白天从伙头兵那里要来的,系了个蝴蝶结,蝴蝶结打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被压扁的蝴蝶,他把铜板放在沈晚棠手心里。
“给,压岁钱。”
沈晚棠看了看那十二文铜板,“你就给我这么点?”
“我就这么多了,剩下的在包袱里,包袱在平远镇。”
沈晚棠把铜板收了,手又伸到萧景呈面前。
萧景呈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她手心里。
沈晚棠看了看那块银子,不大,“就这点?”
萧景呈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放在她手心里,两块加在一起还没她平时随便逛街花的多。
“你一个将军,饷银还没我卖腊肠赚得多?”
“那你还找我要?”
“你是将军,我是平民,将军给平民发压岁钱,是体恤百姓。”
沈晚棠把两块碎银子收进袖子里,手又伸出来了。
萧景呈看着那只手,“没了。”
“再来点。”
“说了没了。”
“将军别小气。”
萧景呈深吸一口气,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比前两块都大,放在她手心里,然后用手指按住了。
“最后一两,再要真没了。”
沈晚棠把银子从他手指底下抽出来,“谢了。”
孙军医端着酒碗看着这一幕,喝了一口,说了一句,“将军娘子管钱管得紧,好啊,男人有钱就变坏,管紧点好。”
沈晚棠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解释,反正解释也没用。
沈明昭在边上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碗都快从桌上掉下去了。
饺子吃完了,酒也喝完了,孙军医提着空酒壶走了,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晚棠,“将军娘子,明天我来换药,你别让他乱跑。”
沈晚棠深吸了一口气,“好!”
孙军医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了。
营房里安静了下来,沈明昭喝了酒,脸红扑扑的,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嘴里含混地说着二妹妹过年好,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第三遍的时候脑袋一歪,打起了呼噜。
沈晚棠让他上床睡,他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走了两步撞到门框上,捂着脑袋转了个方向,走到床边一头栽下去,鞋都没脱,被子也没盖,就那么趴着睡了。
沈晚棠走过去帮他把鞋脱了,把被子拉上来盖好,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沈晚棠坐回桌前,把桌上的碗筷摞了摞,端到厨房去。
厨房里伙头兵还在忙活,灶台上的火没灭,映得满屋通红。
她把碗放在水池里,伙头兵赶紧伸手,“沈姑娘我来洗。”
“没事,你忙你的吧!”
说完自己把碗洗了,碗洗完了摞在案板上,她用抹布擦了擦手,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比平远镇的多,风停了,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鼻子里像刀子刮。
她哈了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回到营房,萧景呈还没睡,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翻开着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户纸。
窗户纸上映着外面的灯笼光,红彤彤的,像蒙了一层红布。
沈晚棠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凉了。
“你不睡?”
“睡不着。”
萧景呈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你呢?”
“我也睡不着,喝了酒,脸热。”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兵们划拳的声音,从操场那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楚喊的是什么,但调子很欢快。
偶尔有人笑一声,声音很大,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你家里人要是知道你在边关过年,会不会担心?”
“祖母不会,祖母知道我没事就不会担心。”
沈晚棠端着水碗转了转,“我娘会担心,但她不说,她这个人,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
“你爹呢?”
“我爹?他大概还不知道我在边关呢,可能觉得我带着我二哥出来玩儿了呢!”
萧景呈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沈晚棠看见了。
她把水碗放下,站起来,走到自己床边,脱了鞋,上了床,被子拉到下巴。
“睡了,明天你还要换药。”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萧景呈把油灯吹灭了,营房里黑了,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白框框。
划拳的声音还在,笑声也在,从操场那边传过来,一浪一浪的,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富贵。”
“你再叫这个我就把银子扔你脸上!”
萧景呈沉默了一会儿,思考着要不要继续叫,那可是银子啊!
“过年好。”
沈晚棠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过年好,狗剩。”
萧景呈没再说话,他的呼吸慢慢变得沉了,匀了。
沈晚棠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操场上隐隐约约的笑声,听着风从营房顶上吹过去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沈明昭被号角声吵醒的时候,发现自己鞋又不见了。
他光着脚在地上找了半天,在门口找到了,这回鞋面上没霜,但鞋带系在一起了,解了半天才解开。
他蹲在门口系鞋带,沈晚棠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说梦话了。”
沈明昭抬起头,“我说什么了?”
“你说二妹妹你别打我。”
沈明昭的脸红了,低下头继续系鞋带,系好了站起来,往操场跑了两步又回头,“二妹妹,过年好。”
“过年好。”
他咧嘴笑了,转身跑了,跑了几步踩到一块冰,脚下一滑,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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