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盯着客栈入住记录上那个名字,指尖冰凉。陈三垂手立在案前,靴上的泥点尚未干透,喘息声压得极低。窗外暮色四合,云锦阁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身影投在青砖地上,拉长又扭曲。
“人还在客栈?”沈清禾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是。”陈三咽了口唾沫,“但只付了今晚房钱,明日一早便要退房。属下已安排两人在客栈外盯着。”
沈清禾没有立刻接话。她将记录纸对折,塞进袖中,转而从砚台下抽出那张记着“秦姓粮铺”和“江北口音”的纸。烛光下,墨迹清晰如刀痕。泰安三年的账目被烧毁,北境第三营副将骆珩的扳指现世,布庄供货商的落脚处,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只差一根线串联。
“备车。”她起身,外衫也未披,“去客栈。”
绿意端着茶盏进来,见状急忙放下:“王妃,天黑路险,不如明日……”
“等不到明日。”沈清禾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陈三却突然开口:“王妃,刚得的消息,北境急报入城了,是八百里加急。”
沈清禾脚步一顿。北境二字像冰锥刺入脊背,她猛地回头:“何时的事?”
“驿马刚进知府衙门,约摸一炷香前。”陈三脸色发紧,“听说是北狄骑兵偷袭了北部边防,守将……是当年追随谢云峥的一名副将,叫韩世忠的。他拒了朝廷招抚,领着残部占了黑山,这次偷袭是里应外合。”
书房内骤然死寂。烛芯“噼啪”爆开一朵灯花,绿意手一抖,茶盏倾翻在账目上,墨迹晕染成一片乌云。沈清禾却浑然未觉,只觉耳中嗡嗡作响。韩世忠,前世谢厌舟攻破京城时,此人正是先锋。谢云峥的旧部,竟在边疆作乱。
“王爷呢?”她听见自己问。
“已派人去请,该在回府路上了。”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轮椅碾过青砖的声响。谢厌舟裹着玄色大氅进来,脸色在烛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沉得发暗。他挥手屏退左右,独留沈清禾与陈三。
“北狄的动向有古怪。”谢厌舟开口便道,声音压得极低,“韩世忠三年前便该死在边关,尸首是我亲手收敛的。”
沈清禾心头一震。谢厌舟的父亲战死后,第三营全军覆没,韩世忠作为副将,若当时未死……她猛地从袖中抽出客栈记录:“琅琊城里有个活着的骆珩,和北境帮工名单上的是同一个人。他今日入住客栈,用的就是本名。”
谢厌舟接过纸,指尖抚过那个名字,忽然冷笑:“骆珩是韩世忠的副手。当年边关一战,第三营败得蹊跷,我父王阵亡时,骆珩就在他身侧。”
两人目光相撞,瞬间明白了彼此的猜想:边关败因绝非兵力悬殊,而是内部叛变。韩世忠假死脱身,骆珩隐于市井,三年前那场军械走私,正是为他们铺路。如今北狄偷袭,韩世忠占山为王,琅琊城内的布局便是收尾——清理证人,切断线索,让朝廷无暇北顾。
“女官选拔不能再拖。”沈清禾忽然道,“对方想乱内政,我们偏要稳内政。明日便让孟氏交出账目,周大人那边我已安排核查泰安三年的税赋,他们烧了账目,却烧不掉人证。”
谢厌舟却摇头:“来不及了。北狄骑兵已破两道关卡,朝廷若调兵,必从琅琊抽调驻军。袁戟的营地在城西,一旦调离,城中防卫空虚。”
他话未说完,陈三面露急色:“王妃,客栈的人不见了!盯梢的兄弟说,半炷香前有个戴帷帽的人从后门溜了,身形极快,追出巷子就不见踪影。”
沈清禾攥紧袖中的记录纸,指尖掐进掌心。对方像嗅到危险的蛇,提前遁走。但这一动,反而证实了关联——骆珩在琅琊,绝非偶然。
“查他退房时留了什么。”她声音发紧,“客栈的物件,哪怕一片纸也不能漏。”
陈三领命而去。谢厌舟转动轮椅至窗前,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北狄这次偷袭,时机太巧。朝廷注意力全在琅琊女官一事上,边疆必然疏于防范。”
“是谢云峥的手笔。”沈清禾走到他身侧,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先用琅琊乱局牵制我们,再让旧部在北境生事。一内一外,逼朝廷两线应对。”
“但他漏了一点。”谢厌舟侧脸看她,烛光在眼底跳跃,“韩世忠若真占山为王,为何不联合北狄主力,反只带残部偷袭?黑山贫瘠,养不活骑兵。”
沈清禾骤然醒悟:“他在等援军!或者……在等人传递消息!”
两人同时沉默。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绿意捧着一封信冲进来:“王妃,袁将军急报!驻军营地的北境帮工名单有变,原该死的那两人,户籍册上竟添了注释,说‘原籍黑山’!”
沈清禾一把抓过信,袁戟的字迹力透纸背:“末将核对三遍,确系新增。黑山是韩世忠老巢,这两人若来自黑山……”
“便是韩世忠安插在琅琊的眼线。”谢厌舟接话,语气冰冷,“他们暴毙,不是被灭口,而是身份将暴露,幕后人不得不提前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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