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河踏进殿门的时候,已经是亥时过半了。
殿外的宫灯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光影在地面上拉成长长的一道,随着她的脚步一晃一晃。
崔鸷守在殿门口,见她进来,微微颔首,侧身让出了路。
永河冲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里走。
萧祯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但目光却没有落在纸上。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回来了?”
“回来了。”永河走到案前,也不等萧祯吩咐,自己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喝了半杯,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人送到了?”萧祯放下奏折。
“送到了。”永河把茶杯放下,抹了抹嘴角,“宋老夫人亲自出来接的,吓得跪在地上直哆嗦,以为我们要把沈景欢怎样。”
萧祯淡淡一笑,“你呢?”
“我?”永河挑了挑眉,“我当然没怎样。她不是问我温软是不是被定罪了吗,一路上问了好几次,烦都烦死了。我就跟她说,再废话就把她带回去。”
萧祯摇了摇头,没有责备的意思,嘴角反而弯了弯。
“你这张嘴啊。”
“怎么了?”永河不以为意,“她当初在凤栖宫对温姐姐做的那些事,我没当场给她好看已经是给皇兄面子了。”
萧祯没有接这个话。
殿内安静了一瞬。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淌下来,凝在铜台上。
永河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看向萧祯。
“皇兄。”
“嗯?”
“宋府门口那个人,”她的声音不急不缓,语气却比方才沉了几分,“是你派去的吧?”
殿内一片安静。
崔鸷站在角落里,眼睫微微一动。
萧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永河,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涟漪。
“你看见了?”
永河点了点头。
“在宋府门口,人群里。”她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萧祯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没想到,”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还记得她。”
永河怔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年她七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宫里的人都宠着她,因为她是皇帝最小的妹妹,上面只有一个大哥。母后护着她,皇兄让着她,走到哪里都是笑盈盈的日子。
但那年冬天,她亲眼看到了一件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我当然记得。”永河的声音低了下来,“那年我都七岁吧。”
萧祯笑了笑。
那是一种很少见的笑。
不是帝王批奏折时偶尔露出的淡笑,不是朝堂上应对群臣的客套笑,也不是在温软面前那种宠溺温柔的笑。
而是一种带着怀念,带着沉重,甚至带着一丝苦涩的笑。
像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不错。”他点了点头,“你那年七岁。”
永河深吸了一口气。
“皇兄把她从暗河里救出来的那天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她说,“外头下着大雪,冷得要命。我半夜起来想去御膳房偷糕点吃,路过冷宫那边的走廊,看到皇兄抱着一个人往回走。”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
“那个人浑身都是血,头发湿漉漉地垂着,脸白得像纸。我当时吓坏了,以为皇兄杀了人。”
萧祯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后来我问皇兄,那个人是谁。皇兄说,是一个差点死掉的人。”永河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我那时候还小,追着你问了好几天,你都不肯告诉我。后来还是崔鸷偷偷跟我说的,说那个人是从死牢后面的暗河里捞出来的。”
她看向崔鸷。
崔鸷微微一怔,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
“公主记性好,”他轻声道,“那年确实是奴婢多嘴了。”
“什么多嘴,”永河说,“你不说我还能憋一辈子不成。”
她转回头看向萧祯。
“皇兄,我当时还以为你早就安置好、送她出宫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没想到她还在皇兄身边,这么些年,她一直在这宫里?”
萧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低头看着茶水里漂浮的茶叶,半晌没有喝。
殿内的气氛沉了下来。
不是那种紧张的沉,而是一种被往事浸透的沉。像是一坛封了很久的酒忽然被打开了,陈年的气味弥漫开来,呛得人嗓子发紧。
“她不愿意走。”萧祯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那年朕还不是皇帝,只是皇子。”他放下茶盏,目光看向殿外深沉的夜色,“冬天,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朕从尚书房回来,走得晚了一些,路过冷宫后面的那条巷子。”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记忆里一步一步地走。
“那条巷子后面就是死牢。死牢底下有条暗河,通着城外的护城河。平时没人走那条路,阴冷潮湿,连太监都不愿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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