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师扛着机器站在门口,镜头对准了沙发。透过取景器,他看见沙发上的那个人翻了个身,脸上的杂志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只闭着的眼睛。他本能地按下了录制键。
奥瑞斯抬起头,看了王记者一眼。
“她睡了。”
王记者张了张嘴,想说“我等她醒”,但看着奥瑞斯的金瞳,他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可能会被扔出去。
“我是省教育杂志的记者,来采访你们学校被评为全国最安全学校的事。”王记者把话筒放下来,声音放轻了,像怕吵醒婴儿,“校长说,有一个很会睡觉的社长。就是她?”
“嗯。”
王记者等了片刻。“她一般睡多久?”
奥瑞斯想了想。“除了吃饭,都在睡。”
王记者沉默了。摄像师在门口小声说:“王老师,这段能播吗?”王记者瞪了他一眼,摄像师闭嘴了。
风予从门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是给王记者看的,是给奥瑞斯看的——新到的通知,下周有上级检查,需要准备材料。奥瑞斯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放在桌上,继续做题。两个人之间的交流行云流水,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流,但每一个动作都卡在对方的节奏上,像配合了很多年。
王记者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采访提纲完全用不上。他准备了二十个问题——“您如何看待校园安全”、“贵校在安全管理方面有哪些创新举措”、“您认为学生心理健康与校园安全的关系是什么”——但没有一个问题是关于灵异社社长的睡觉习惯的。
他收起话筒,蹲下来,和沙发上的星桃平视——虽然她闭着眼睛,看不见。
“社长同学,您对学校被评为全国最安全学校有什么感想?”
星桃没有动。脸上的杂志纹丝不动。
王记者等了十秒,正准备放弃,杂志下面传来一个声音。
“没有。”
王记者愣了一下。“……没有?”
“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摄像师的镜头稳如泰山,但他的嘴角在抽搐。采访过上百所学校,第一次遇到用“没有”和“嗯”回答所有问题的采访对象。
风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那节奏快了一点,是暗爽的那种快。不是明显的爽,是那种“看她把记者噎得说不出话我好爽但我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爽。
奥瑞斯注意到了风予袖子里手指的动作。龙族的视力让他看见了一切——那两根手指敲击的频率、力度、以及风予嘴角那个比平时大了些的弧度。他没有说穿,只是低下头继续做题。但他也在暗爽。两个人在同一件事上暗爽,各自爽各自的,互不打扰。
王记者终于放弃了采访。他站起来,收好话筒,正准备离开,忽然注意到窗台上的纸花。白色的花瓣折得很工整,看得出折花的人很用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花瓣上,泛着淡淡的光。
“这花折得真好。”他随口说了一句。
沙发上传来一个声音。
“还行。”
王记者愣了一下,回头看着那本杂志。杂志没有动,声音是从杂志下面传来的。他不知道那个“还行”是对花的评价,还是对他刚才那句话的评价。他决定不再追问,转身走了。
摄像师扛着机器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杂志又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着他,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只是看着,像看一朵云,一片叶子,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摄像师打了个寒颤,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王记者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全国最安全学校的核心机密——一个很会睡觉的社长。原因不明。建议进一步调查。”
然后他划掉了“建议进一步调查”,改成了“无法调查”。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操场上。三楼的某个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像在挥手。
他忽然觉得,这所学校被评为全国最安全学校,确实是有原因的。至于是什么原因,他说不清楚。就像校长说的那样。
活动室里,星桃把脸上的杂志拿开,坐起来。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纸花——阳光正好照在花心上,白色的花瓣被镀上一层淡金色。
“花不错。”她说。
奥瑞斯抬起头。“刚才记者说花折得好,你说还行。现在又说不错。”
“那是对人。”
“对谁?”
星桃没有回答。她拿起沙发扶手上的保温杯——风予的杯子,还在她手里,已经变成公用的了——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知道是奥瑞斯泡的茶还是风予接的白开水,味道介于两者之间,像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奥瑞斯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外面有人送了一面锦旗。”
“什么锦旗?”
“‘鬼见愁’。”
星桃的手顿了一下。“谁送的?”
“不知道。放在校门口传达室,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就一面锦旗,红色的,黄字。”
星桃沉默了片刻。
“扔了。”
奥瑞斯没有动。“扔哪儿?”
“随便。”
奥瑞斯站起来,拿着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和风予交换了一个眼神。风予微微点了点头,奥瑞斯走了。
活动室里只剩下星桃和风予。
风予站在门口,银色的眼瞳看着走廊。星桃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他的保温杯。两个人之间隔着五步的距离,没有人说话。
“你笑了。”星桃忽然说。
风予没有回头。“没有。”
“嘴角弯了。”
“……没有。”
星桃没有再追问。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躺回沙发上,把杂志盖在脸上。
“锦旗别扔。”
风予的手指在袖子里又敲了两下。比刚才更快,更轻。
“留着挂哪儿?”
“随便。别挂我门口。”
风予的嘴角弯了弯。这一次他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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