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梯早就停了,两人走在上面的脚步声很响,但没有招致任何奇怪的动静,整个地铁站仿佛对她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习以为常。
越往下走,空气里的烟味、汗味和廉价古龙水味就越重,一股熟悉的、城市深处才有的腐甜味从四面八方涌来。
也对……这里通风系统肯定没开。周禾忍不住遮了遮鼻子,但为避免被当作不尊重,犹豫再三还是放下了手。
来到扶梯最下方,看到的是一幅意料之中的景象。
站台依旧是那个站台,只是上面多了些小摊,几十盏电灯泡挂在铁丝上,在棚顶形成了一片稳定而明亮的网。
有些摊位还算体面,起码放了几个柜子,有些就很简陋,只用破木板甚至快递箱子搭建,连快递单都没有撕掉。
铁轨外的安全门是敞开的,铁道上也灯火通明。
令周禾没想到的是……鼎沸的人声竟自隧道深处传来。
“看起来生意很好的样子……只是他们不怕在铁轨上电死?”周禾问。
“我的好姐姐,你以为大家都傻呢?早都垫上木板了,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建材啊!”耗子说着,从一旁砸坏的自动贩卖机里掏出一瓶汽水,回身递给周禾一瓶,又掏出两张钞票递给盘腿坐在贩卖机旁的老头。
周禾检查了一下瓶口确实没开过封,才缓缓喝了一口,随后跟耗子一起跳下站台,两脚踩在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那这个地铁站废弃了,地铁也不运营了?”
“一看你就没来过中陵,15号线多少年前就停运了。”
这倒是……周禾几乎从没旅游过。
顺着隧道往里走,整个市场愈发热闹,商品也比站台上那些实用许多。
最开始,是一些生活用品:牙膏、香皂、煤气罐、婴儿奶粉、维生素、绷带、手电、雨衣、充电宝……
这些东西对于有些人来说,确实是即使海宁区没有失能也不一定能搞到的,而且比正常便利店的便宜。
周禾在几罐奶粉前停下脚步。
都是相当不错的国产品牌,罐身崭新,离保质期还有很久。可当她伸手将其中一罐微微倾斜时,手指突然摸到一点黏黏的、没被完全撕干净的胶迹。
低头一看,是张被撕毁的白色标签,上面依稀还能看出“调拨”二字。
“哎!不买别摸!”摊位后面的中年男人光着上半身,脚踏布鞋,手中的破蒲扇拍在木板上。
“我只是看生产日期。”周禾严肃道:“这东西哪来的?”
这话一出,附近的喧闹停了。
几位隔壁的商贩纷纷缓慢起身,周禾甚至看到离她最近的男人撩起衣服下摆,漆黑的枪柄露了出来。
坏了!黑市里的东西,怎么能问来源?
周禾眸光一暗,正欲应对时,刚跟另一侧摊位店主寒暄的耗子迅速钻到两人中间,挥舞着胳膊大喊:“误会!都是误会!魏叔,这是我们志诚的客人,第一次来,不懂规矩!”
被叫做魏叔的男人看到耗子,紧张的神情才缓和了些,但还是不客气地骂了一句:“小兔崽子,领人过来还不给人讲清楚了?孙志诚白养你!”
“是是是,下回注意。”耗子抓着周禾的袖子就往隧道深处前进,一边走一边嘀咕:“姐,你咋能问那个?这里能有啥东西合法啊?也不是跳蚤市场……你这容易被人以为是治安队的。”
“治安队还管这里啊?”
“嗯,有……来会提前通知的那种。”
黑啊!真黑!周禾点头,没有追问。
再往里,黑市真正危险的一面才逐渐显现出来。
周禾看到一个戴着面罩的人坐在油布摊后,摊前摆着三把步枪和各种零件,旁边贴着手写的纸牌:枪租一天1200,不含子弹,押金五万,买断价格另谈。
这……都是跟早餐店那个民兵一个型号的步枪。周禾摸着下巴回忆着。
租枪摊位旁边,一个女人正蹲在地上,把子弹从黑袋里倒出来,手速快得仿佛她摆弄的不是子弹,而是蒜瓣。她脚边堆着几个军绿色铁盒,旁边同样是用纸写的:子弹50一发,来源可查。
……这种危险的东西反倒让查来源了。
继续往前走,两人又来到一处帘子前。周禾能听到后面更大的说话声。
耗子捂住嘴,悄悄提醒她:“后面是卖信息的,别乱说话。”
来了!周禾没有犹豫,撩开帘子就往里走。
这里摊位稀疏些,或者说,个个间隔很远。每个摊位基本都用厚布做帘子遮挡,估计是为了保证私密性。
最先映入眼帘的纸贴在厚帘外,上面写着:跨区消息一条500,准确率不保证,不接受追责,侦察产生费用买家出。
旁边还有一张:找人200起步,信息详细适当打折。
在入口部分,最劲爆的还得是第三家店写的:跨区运人价格面谈。
服务项目还真是多。周禾在心中默默感叹。
如果这黑市是民兵们搞出来的,那周禾的确会对他们刮目相看。这不光是市场,更是海宁区的第二治安系统——一个没有牌照但实际运作稳健的庞大灰色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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