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泽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顺手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水。
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高了不少,但那圆润的脸庞和慵懒的眼神,却和两年前在杭州时如出一辙。
陆明渊放下手中的瓷碗,目光沉静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大学》里的‘知止而后有定’,你是怎么理解的?”
陆明泽翻了个白眼,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懒洋洋地说道。
“哥,你今天已经问了三百个官员同样无聊的问题了,就别拿来考我了吧?”
“不就是说,人得知道自己的本分,知道该停在哪里,心里才能安稳嘛。”
他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我就知道我的本分是吃喝玩乐,可你非逼着我去考那个什么破科举。”
陆明渊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而是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前,推开了雕花的木窗。
夜风涌入,吹得书房里的烛火摇曳不定,将兄弟俩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极长。
“明泽,你很聪明。”
陆明渊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你那过目不忘的本事,天下少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连中三元,其实连一半的力气都没出?”
陆明泽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嘛。我这不是怕考得太好,抢了你的风头吗?”
“再说了,我当个秀才,以后在京城横着走也没人敢管,多舒坦。”
“你抢不走我的风头。”陆明渊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但你必须去抢天下人的风头。”
陆明泽愣住了,手里刚拿起的一块桂花糕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自己这位权倾朝野的哥哥,突然觉得今天的陆明渊,似乎有些不一样。
那种压迫感,甚至比面对那些朝廷大员时还要强烈。
“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考个秀才就行了吗?”
陆明渊走到陆明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以前可以,但现在不行了。”
陆明渊伸出手,指了指书房外,那面刚刚被高高悬挂在正堂之上的御赐牌匾。
“你看到了吗?‘陆氏双甲’。”
陆明渊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而冰冷的笑意。
“你以为那是荣耀?”
“那是陛下的铡刀,是悬在我们陆家头顶的催命符!”
陆明泽虽然懒,但他绝不傻。听到这句话,他的脸色微微一变,坐直了身子。
“陛下这是在告诉全天下,他宠信陆家。但这宠信,是有代价的。”
陆明渊的声音如同冰块相互撞击,透着彻骨的寒意。
“他要我们陆家成为朝堂上最锋利的那把刀,去对付严党,去对付清流,去为他敛财,去为他背骂名!”
“如果这把刀不够锋利,或者这把刀有了自己的思想,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它折断。”
陆明渊俯下身,双手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目光死死地盯着陆明泽的眼睛。
“明泽,我在这朝堂上,步步惊心。我手里握着镇海司的银子,握着千机院的火器,我已经是无数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我每走一步,脚下都是万丈深渊。”
“我不需要你来保护我,但我需要你证明,我们陆家,不是只有我陆明渊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我需要你向陛下证明,陆家的价值,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只有这样,陛下才会真正觉得陆家不可替代,才会格外重视你,重视我们陆家!”
陆明泽咽了一口唾沫,看着哥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一直以为,哥哥无所不能。只要有哥哥在,他就可以一辈子躲在羽翼下,做一个无忧无虑的纨绔子弟,吃遍天下的美食。
但他忘了,那双撑起这片天空的翅膀,也会流血,也会疲惫。在这座吃人的京城里,没有谁可以真正地躺平。
“哥……”陆明泽的声音有些沙哑。
“接下来的乡试、会试、殿试。”陆明渊直起身,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可再有任何玩闹之心。”
“我要你一路夺魁,拿下大三元!”
“我要你堂堂正正地走进太和殿,让陛下看到,让满朝文武看到,大乾的天下,不仅有我陆明渊的权谋,还有你陆明泽的经世之才!”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劈啪”声,像是命运的齿轮在缓缓转动。
良久,陆明泽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桂花糕。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那张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惫懒和嬉笑的圆脸上,第一次褪去了童稚,浮现出了一种名为“凝重”的神情。
他看着陆明渊,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将整个京城的秋风都吸进了肺里。
“哥,我明白了。”
陆明泽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与锋芒。
“不就是一个大三元吗?”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而自信的笑容,眼中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你弟弟我,过目不忘。”
“既然他们想看戏,那我就给他们唱一出,千古绝唱。”
陆明渊看着自己的弟弟,看着他眼中的那抹光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欣慰,骄傲,还有一丝心疼。
他伸手拍了拍陆明泽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兄长特有的厚重。
“好,我相信你。回去读书吧,夜深了,别熬太晚。“
陆明泽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哥。“
“嗯?“
“你别一个人扛着。我是你弟弟,虽然贪吃了点,懒散了点,但该我顶上去的时候,我不会掉链子的。“
陆明渊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真实得如同一缕穿透云层的月光。
“我知道。去吧。“
陆明泽这才迈步走出了书房,圆润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脚步声渐行渐远,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陆明渊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被秋风吹落的枯叶,沉默了很久。
又起风了。
这座京城的风,从来就没有停过。
他关上窗,吹熄了多余的烛火,只留下一盏孤灯,转身走向内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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