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份被吏部考功司以“罪证不全”为由,轻描淡写压下来的状纸。
通州百姓联名血书,状告吴德泉欺上瞒下,勾结乡绅,鱼肉乡里,致使数十户人家破人亡。
吴德泉是清流的人,据说当年进京赶考时,还曾在内阁次辅徐阶的府上递过行卷,算得上是徐阁老门下走狗。
陆明渊站起身,抚平了绯红色官服上的褶皱,那枚挂在腰间的“血沁竹心佩”在暮色中闪烁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
“来人。”
门外战战兢兢候着的书办立刻推门而入,连大气都不敢喘。
“去知会考功司和文选司的几位主事,让他们备好马匹,带上通州县的卷宗,随本官出城。”
书办愣住了,结结巴巴地开口。
“大……大人,这……这都快散衙了,您要去哪儿?”
“去通州。”
陆明渊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十三岁的吏部右侍郎,履新第一天没有拜会上官,反而点齐了人马直奔通州的消息,像一阵狂风般瞬间席卷了整个京都。
这座古老而庞大的城池,因为一颗年轻棋子的横冲直撞,瞬间活泛了起来。
徐府深处,幽静的竹林旁。
内阁次辅、清流党首徐阶正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听着管家的汇报。
他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放下瓷碗,轻轻叹了口气。
“年轻人啊,总是以为自己手里握着剑,就能劈开这世间的浑浊。”
通州是清流的钱袋子之一,吴德泉虽然贪婪,但每年孝敬上来的银子却是一分不少,那是清流在朝堂上运转枢纽的润滑剂。
陆明渊第一刀就砍向通州,这不是在查案,这是在打清流的脸。
“派人去通州看着。”
徐阶淡淡地吩咐道,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若是那小伯爷只是做做样子便罢,若他真想掀桌子,就告诉吴德泉,让他把尾巴扫干净些。”
“大乾的规矩,不是一个毛头小子能改的。”
而在另一边的严党内部,则是另一番景象。
听闻陆明渊去查清流的通州县令,几位严党的工部和刑部大员险些笑出声来。
“这算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直接烧到了徐阶那老狐狸的眉毛上!”
“备马,派几个得力的御史去通州转转。”
严党的核心人物冷笑着下达了指令。
“若是陆明渊查不出什么,咱们就参他一个擅离职守、扰乱地方之罪;若是他真查出了什么,咱们就帮他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些,最好把徐阶的胡子也给烧了!”
一时间,京都通往通州的官道上,快马飞驰,暗流涌动。
各方势力都在等待着,等待着看这位名满天下的神童,究竟是会铩羽而归,还是能在这潭死水中搅起滔天巨浪。
通州距离京都不过数十里。
当陆明渊一行人抵达通州城外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初秋的夜风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通州县令吴德泉早早地收到了风声,带着县衙上下一干人等,举着火把,在城门口恭候多时。
吴德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留着两撇八字胡,看起来颇有几分儒雅之气,若是不知底细,倒真像个爱民如子的父母官。
看到陆明渊的马车停下,吴德泉立刻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标准,恭敬到了极点。
“下官通州县令吴德泉,拜见钦差陆大人。寒风凛冽,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县衙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陆明渊掀开马车的门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满脸堆笑的县令。
火把的光芒跳跃在他的脸上,映照着那双深邃得让人心悸的眼眸。
“接风洗尘就不必了。”
陆明渊淡淡地开口,声音清冷如玉。
“本官此番前来,不是来吃酒的。”
吴德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大人的意思是?”
“去案牍库。”
陆明渊丢下这四个字,便放下了门帘。
吴德泉的心底冷笑连连。
去案牍库?查账?
一个十三岁的小娃娃,就算文章写得再好,能看得懂那些错综复杂的赋税账册?
他吴德泉在这通州经营了数年,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就算是户部的那些老算盘来了,也休想在短时间内查出什么纰漏。
“下官遵命,大人这边请。”
吴德泉恭敬地在前面引路,仿佛带路去看的不是自己的催命符,而是一堆废纸。
通州县衙的案牍库内,灯火通明。
堆积如山的账册散发着陈年的霉味,那是岁月与贪婪混合的气息。
陆明渊没有让吏部的那些官员插手,而是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
他脱去了繁琐的官服外衫,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内衬,袖口高高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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