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宪重新坐回案几前,端起那杯热茶,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到了那个时候,老夫就可以安心地躺进那口柏木棺材里了。”
他微笑着看着陆明渊,“而剩下的事情,就要靠你这个吏部侍郎,靠你这个镇海使,去慢慢收拾了。”
陆明渊静静地看着胡宗宪。
窗外的秋风似乎停了,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洒进书房,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陆明渊端起茶盏,与胡宗宪的茶盏轻轻碰了一下。
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胡公好算计。”陆明渊仰起头,将杯中略带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下官,拭目以待。”
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老一少,一个身披二品仙鹤补服,一个身着绯色官袍;一个准备慷慨赴死,一个准备冷眼旁观。
但他们的目标,却在这一刻,奇妙地重合在了一起。
这大乾的天下,这犹如一潭死水般的京都,终究是要被他们联手,掀起一场滔天巨浪了。
而这一切的开端,便从今日,从这间简陋的书房里,悄然拉开了帷幕。
陆明渊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摆。
“胡公,既然大计已定,那下官便先回吏部了。李世文大人那里,下官还需要去打个招呼。”
陆明渊语气平静地说道。
胡宗宪点了点头。
“去吧。吏部是个大泥潭,李世文虽然是个老好人,但他手底下的人可没那么好对付。你自己当心。”
“下官明白。”
陆明渊转过身,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瘦弱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在胡府那略显破旧的青石板路上,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与胡宗宪的对话。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自己就已经被绑在了胡宗宪的战车上。
虽然他说过不会舍命陪君子,但在这场残酷的政治斗争中,谁又能真正独善其身呢?
不过,他并不害怕。
他是陆明渊,是那个十二岁便连中双元、写出《漕海之争》、一手创立镇海司的妖孽天才。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冰凉的“血沁竹心佩”,那是老师林瀚文传给他的信物,是前朝大儒宋濂的遗物。
“外直中空,有节有度;赤诚丹心,上不负君王,下不负百姓。”
陆明渊在心底默默地念诵着这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京都那片湛蓝的天空。
“胡公,您就放手去干吧。这大乾的天,塌不下来。”
陆明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大步向着吏部的方向走去。
而在他的身后,胡宗宪依然坐在那间简陋的书房里,静静地喝着那杯粗茶。
他的目光深邃而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的将来,那场席卷整个大乾朝堂的腥风血雨。
“明渊啊,大乾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了。”
胡宗宪低声呢喃了一句,然后放下茶盏,提起桌上的狼毫笔,开始起草那份注定要震惊天下的奏折。
次日,天色微明,京都的晨雾还未散去,带着深秋特有的肃杀与湿冷。
巍峨的紫禁城在青灰色的天幕下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金銮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百官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只有偶尔掠过飞檐的寒鸦,发出一两声凄厉的鸣叫。
随着景阳钟浑厚悠长的钟声回荡,大乾王朝这台庞大而陈旧的政治机器,再次开始了它沉重且血腥的运转。
金銮殿内,瑞脑销金兽里吐出丝丝缕缕的龙涎香,却掩盖不住今日朝堂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暗流。
大殿深处,重重明黄色的纱幔垂下,将那位大乾王朝真正的主宰者——嘉靖皇帝,遮掩得严严实实。
纱幔后只隐约透出一个清瘦打坐的剪影,如神明俯瞰蝼蚁,沉默,却带着生杀予夺的无上威压。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司礼监掌印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了宁静。
话音未落,队列前方,身披二品仙鹤补服的胡宗宪,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稳稳地迈出了一步。
他手捧象牙笏板,高高举起那份昨夜一气呵成的奏折,声音洪亮,宛如平地惊雷。
“臣,浙直总督、内阁次辅胡宗宪,有本要奏!”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绷紧。
徐阶微微半阖的眼帘猛地一颤,户部尚书高拱眉头倒竖,而兵部尚书张居正则是目光微沉,死死地盯住了胡宗宪的背影。
所有人都以为,胡宗宪入阁的第一把火,必然是为了自保而与严党切割,去烧那些严党的贪官污吏。
然而,胡宗宪接下来的话,却让整个金銮殿如同炸开了锅。
“臣弹劾当朝清流诸臣,名为清流,实为浊水!他们满口仁义道德,暗地里却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以言官御史为鹰犬,构陷忠良,致使朝政荒废,边关不宁!其心可诛,其罪当斩!”
胡宗宪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宛如一把把剔骨尖刀,直直地捅进了清流党人的心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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