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因为他可怜的自尊而难以启齿的问题和委屈,在喉间滚烫了千百遍。
积攒久了,最终还是像阻挡不了的火山喷发,化作一声破碎的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啊扈石娘?”
“就因为我不是他,所以,我连帮你的资格都没有吗?我甚至都不配站在你身边吗?”
“你为什么……为什么……”他快碎了,眼泪积满了眼眶,哽咽着。
“…总是这么对我?”
扈石娘的动作骤然僵住,手也悬在半空。
她转过身去,良久,传来一声轻轻地叹息。
落在萧遂怀耳畔时,已经染上了风霜的凛冽。
“遂怀,我一时可能走不出去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
“我不是蛇妖。”
“我是北邙雪山上的磐石化身,被风沙雕刻成了巨蛇的模样,所以世人才误以为我是巨蛇。”
“我没有心,读不懂他们的纠葛和情爱。”
“写不出圆满的结局。”
萧遂怀愣住了,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那些他以为的冷漠疏离,那些可望不可即的距离,此刻突然都有了答案。
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带刺的藤蔓,酸涩得发疼。
“我寿数漫长,可以在这书里一次次试错,但你不要。”
“你曾经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给不出答案。”
她突然转过身来,看向他,神色温柔,“但是,既然这一世,你作为萧遂怀活了,那就不要浪费这一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萧遂怀只听得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回忆飞速倒带——
那是他从易颜阁出走前的事了。
那天,他知道他的存在只是为了复活扈石娘的“心上人”。
他和她大吵一架。
他哭着问她:“你是不是觉得凡人的一生都是无知与可笑?你是不是觉得他们的生死也都无关紧要?这一世死了,投胎就行,反正还有下一世、再下一世。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他们一样,一样狭隘、一样幼稚、一样愚蠢?”
那天,他气疯了。
可扈石娘罕见的沉默了。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冷眼看着他声嘶力竭、发疯。
他也幼稚地以为只要让她看到自己的情绪,她就能幡然醒悟,挽回心意。
他们一起生活了两年,那是两年,不是两天、两月!
是几百个日日夜夜!
她教他吃饭、穿衣、术法,教他一切的生存之道…
他们毕竟是有感情基础的。
他不相信,她会那么狠心,救了他又要杀他。
“我是狭隘、幼稚、愚蠢,所以呢?就活该为了你们伟大浩瀚的事业牺牲吗?”
“我们渺小如蜉蝣般的一生自然不配和你们相提并论。我愚昧无知,不懂你的大局。”
“那么,你也别让我做你的局中人。”
可他终究高估了自己在对方心里的位置。
扈石娘没有回答他,却一改往日笑颜,像摘了面具的狼人在嘲笑它诱骗而来的猎物,嗤笑一声,“不想做局中人?”
又冷声反问:“你有过选择的权利吗?”
“别闹了,小遂怀。”
“世间万事万物都有价值,一张皮有一张皮的价格,一副身躯自然也有一副身躯的价格。”
“我教过你。”
“来易颜阁之前,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凡人的生死对我而言是否无关紧要,你没资格开口。”
如遭雷击。
那一刻,他才惊觉他萧遂怀和这世间的一只小猫小狗没有任何区别。
不,甚至不如一只猫狗。
他是工具。
纯粹的工具。
像桌椅板凳那种,坏了就会被丢掉,随时能被替换的……工具。
“那你杀了我吧,这身皮肉我还你。”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哪吒割肉还父的故事。
轻笑一声,闭上眼,等待着属于他的结局。
不过是再死一次。
罢了。
可刀锋迟迟没有落下,扈石娘也没有起身,依旧坐在原处,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晦暗不明。
于是,他走了。
她没动手,也没挽留。
只是在他跨出易颜阁大门之时在他身后幽幽开口,“给你三十年。”
“这三十年,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随心所欲的活。”
“三十年后,我会亲自去取你性命。”
三十年,是他为自己争取而来的光阴,也是她施舍给自己最后的自由。
他想恨她,可是没有立场。
如果没有扈石娘,他早已化作黄泉路上一缕哭魂,连这三十年都没有。
他想彻底逃走,可是他欠她的。
还不清。
——
现在的回答又算什么,补偿吗?
萧遂怀轻笑一声,却有眼泪猝不及防地滑落。
“要不说你是大妖呢,到底是心机深沉、手段高明。”
他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学扈石娘平时逗他开心一样玩笑。
“嘴上赶我走,却又一直拿这些煽情的话拴我,说你没长心谁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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