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燕鸿进京。
没有仪仗，没有官轿。一辆北边来的暖车，混在互市的商队里，从安定门进的城。老人执意如此：“老朽是个做了二十年'死人'的人，进城还是按死人的规矩——悄悄地来。“
车进城门的时候，恰逢城南女学散学。一百二十个青布学袍的姑娘说说笑笑地涌出“读书处“的大门，几个胆大的还冲着商队的骆驼指指点点。燕鸿掀着车帘看了一路，看到学馆的匾，看到匾下那些亮堂堂的脸，忽然对赶车的亲兵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停一停。“
车停了。老人就那么隔着车帘，看那群姑娘走远。看了很久，他放下帘子，靠回车壁，闭上眼。
“娘娘。“他在心里说，“您要是能看见这个，该多好。“
——
当夜，西暖阁。这一回的灯下，坐的人多了一个。
燕鸿进殿，先撩袍跪了。顾北辰起身去扶，老人却执意把这个礼行完——三叩。
“头一叩，是老朽这个'叛卒'，谢朝廷昭雪之恩。“他直起身，声音平稳，“第二叩，是替庚字营三百个回不来的弟兄叩的。第三叩——“
老人抬起头，看着御案后那个年轻人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第三叩，不是臣子叩君上。“他的声音哑了，“是一个老仆，叩故主的儿子。陛下——您的眉眼，像娘娘。“
顾北辰的喉头滚了一滚，亲手把老人扶起来，扶到座上。
这一夜，谈的先不是案子。燕鸿给这位天子，讲了一夜他的母亲——不是宫档里那个“皇贵妃苏氏“，是北境长大的那个苏家姑娘。讲她十二岁就敢跟着商队走口外，讲她的箭法是马背上学的，三十步打香瓜，十发九中，剩下那一发是故意让着她爹；讲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商队的火堆都旺三分；讲有一年关外瘟疫，她押着自家三车药材直进疫地，账房拦她，说这一车是亏的，她说——“账上亏的，命上赚“
讲她进京前最后一夜，在老槐树底下跟伙计们告别，说等她回来，要把南窗底下那架绣架，绣出一幅九州的舆图——
“娘娘说，绣图比画图慢，可绣上去的，拆不掉。“
“娘娘进京的那一日，老朽记得最清。“燕鸿的声音放得很缓，像怕惊碎了什么，“商队的人，沿着官道站了三里。娘娘骑马走在头里——她不肯坐车，说要最后再看一眼北边的天。老朽那时是庚字营最年轻的营官，奉命护送娘娘三十里。“
“三十里走完，娘娘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雁门，跟老朽说了最后一句话。她说：燕鸿，替我看着这片天。我去那边，给这片天——找个长久的太平。“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她去找太平。“他最后说，“太平找着了——昭和年间北边二十年没大打。只是没有人知道，那二十年的太平底下，垫着她的命。
灯影里，顾北辰久久没有说话。末了，他对老人说了一句：“燕先生。案子有案子的日程，可有一桩事，朕想请先生——往后每月初一进宫，给朕讲一个时辰。“
“讲什么？“
“讲北边。“天子的声音很轻，“讲朕的母亲。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讲——朕欠了她二十年的'认得'，得一点一点补回来。”
顾北辰一动不动地听着。听到后来，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把脸侧向了灯影里。沈明珠没有看他，只是在案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攥得很紧。
“老朽给陛下带了一样东西。“末了，燕鸿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是半截烧焦的木头，巴掌长，依稀辨得出曾被精心打磨过，“苏家旧宅前年走水，老朽托人去废墟里寻过。就剩这个——是娘娘当年那架绣架的一条腿。“
“老朽想，毓庆宫缮好之后——“老人双手奉上，“给它留个位置。“
顾北辰双手接过那半截焦木。木头很轻，他捧着，却像捧着千钧。
“毓庆宫的正殿，朕打算改成母妃的祠。“他说，“绣架照原样打一架新的，这条腿，就装在新架子上——旧木接新木，看得见接口。朕要后来的人都知道：这架绣架烧过，断过——“
“接上了。“
——
第二日起，连着三天，陈正言亲自主持，为燕鸿录“昭雪“案的证供。四十一条，一条一条过，一条一条画押。老人的记性惊人，二十年前哪笔账走的哪条线、过的谁的手，张口就来，连陈正言都感叹：“燕老先生这一份供，顶半个刑部。“
录完供的那个傍晚，李德来了。
两个老人，一个在宫墙里咽了二十年，一个在草原上熬了二十年，素未谋面，隔着一张桌子坐下，谁都没先开口。还是李德先把酒满上的——苏婉清特许的，一人三盅，多了没有。
“燕老哥。“老太监举杯，“咱家敬你。你那二十年，比咱家的硬。“
“不硬。“燕鸿摇头，碰了杯，“李公公，你那二十年才硬。草原上想骂谁，对着天骂就是；宫墙里头——你连梦话都得攥着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